九日梦想家

坤廷 / 痊愈

细水长流啊。

米妮特:

*一篇完结。








大概从第三次竞演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听不见“爱”这个字。


打个比方,如果你有看过欧美脱口秀,或者被审查过的综艺节目,当人们说脏话的时候,会有一声代替特定词语的“哔——”


倒也不至于这么夸张,我的听不见,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听不见了:“爱”这个字会被短暂的安静取代,仿佛随时有一个后期师傅在跟着消音。一开始,消音并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毕竟在大厂里面,没有谁会无聊到练舞练到脱力还关注爱或者不爱的事情。不过,随着这个节目的关注度偏离所有预期、一切开始无止境地失控时,我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直面了它所带来的困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喜欢我,并在台下喊我的名字的时候,那些安静会重叠交集,乃至覆盖过其他声音。


就像没关好的话筒和音箱电磁共鸣发出刺耳的巨大声响,会导致漫长的耳鸣,你很难去界定这是一种损伤,还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总之,随着比赛、出道、紧凑的行程和准备之后,在九个人第一次的舞台上,我站在灯光的中间,迎来一片非常宏大、非常喧闹的寂静。“蔡徐坤,——”。蔡徐坤的后面没有任何声音。


乃至几场见面会之后,连我的名字也听不到了。虽然我知道,他们确实在喊着我的名字。这是让人异常满足、又异常荒谬的一件事情。






在搞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之前,我决定一切如常。毕竟这种事情,总不能拉着神出鬼没的经纪人、或者焦头烂额的小助理去说——你们面前这个几乎每天占据热搜的蔡徐坤,其实是一个听力精准缺失的怪人。队友就更不可能。除去我们之间都心知肚明的、各自身后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实际上,我不算擅长与别人密切相处的人。而且,在“互相竞争并扶持生存”这件与团队有关的事情上,我有过并不成功的经历。


成长为如今的蔡徐坤,我吃过不少苦头,也学会不要和盘托出任何秘密。






倒也不是说我不喜欢现在的团体,相反的,和同龄人久违的共同生活好像吹散了一些无力的气氛,很新鲜,大部分时间也很有趣。无论我们面临的是不是一些被寄予厚望的东西,日子总要急匆匆地过下去。集中排练的那几天,到了晚上,我们每个人都因为练舞非常疲惫,又非常无聊,无聊到即使已经深夜,还是有无数精力需要想办法消磨。


看到我从包里拿出几张DVD,队友们纷纷围过来。


我觉得有点好笑,说,“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片子。”


“还能是啥片儿?”某不愿透露身份的皮孩子故意问。


“真的是普通的电影。”我把封面摊开给他们看。“之前一直想看,拖助理帮我带来的,我懒得下资源。”




大家也就真的不在乎是什么电影,围坐在大客厅的四处一起看了起来。其实是一部节奏有点慢的日本青春片,刚放了个开头,Justin就大喊“啊这个我看过!我喜欢的。”印证着他的喜欢,黄明昊依旧津津有味地继续看了下去。


画面非常唯美,故事也算中规中矩,因为女主角确实足够好看,大家看得还算用心——除了我。猝不及防又顺理成章的,情节进行到了表白的部分,男孩冲着镜头大喊,“——”。


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从字幕来看,他说的是“我爱你”。非常直白又俗烂的一句告白,如果现实中听到,我大概第一反应是觉得有点滑稽。但是现在,连滑稽都无从谈起。看着其他人被渐入佳境的故事吸引去注意力,我感到浑身不舒服起来。


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但是和他们如此近距离地对比,我强烈地感受到一种缺失。作为人的某种缺陷,正在把我的身体掏空一部分。








踏上天台的时候,我意外看到一个人影,对方也回头看过来。


互相看清楚是谁之后,他有些懒散地挥挥手,“坤坤。”


我点点走,走过去。从宿舍偷偷溜出来的时候,其他人认真看电影,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我;或者留下来的人都足够聪明,学会假装看不到不该看到的事。但是很惭愧,我真的没有注意到朱正廷什么时候从大家身边离开,甚至在我之前溜来天台。他并不是一个存在感低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走到他旁边,我问。


“那个电影,我陪黄明昊看过3遍啦。”


他说着,语气却没有怪罪,反而有种提到亲近关系时、没有分寸的熟稔。


是我低估了Justin的喜欢。叛逆期的小孩表达爱意还真是轻描淡写。


离近了我才发现,朱正廷夹着烟,暗红色明明黯黯地在他手指间闪灭。意识到我的视线,他抬抬手,仰头冲我笑了笑,“要吗?”


一片白色的烟雾蔓延在我们之间,城市没有睡着的灯光遥远地照着这个楼顶。朦胧里,朱正廷仍旧显出一种明艳的漂亮来。就是一旦提到“漂亮”,你脑海里浮现出的那种“漂亮”。这种漂亮是带着说服力的。


从A班和PPAP开始,我们算认识久的,他知道我也抽烟。做我们这行,有些东西是必要的。


沉默了一下,我点点头,他递给我一支,又很自然地凑近,用自己那支引燃我的。这是一个非常暧昧的姿势,但他很快离开了。朱正廷的烟带着清凉的薄荷味,是矜贵的女士香烟,细长轻巧,也很合我的手指。同样气味的烟雾窜进我的身体,再翻滚着被呼出来,我沾染上和他一样的气息。“共性”令我慢慢平静下来。






“让我想起大学的时候。”朱正廷趴在栏杆上,看着底下北京的灯海。他的腰软塌塌的。


“什么?”


“男生宿舍,大家围在一起看电影,嘻嘻哈哈的。”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太像了……其实也过去没多久,但总觉得有点不舒服,就出来透透气。”


我不知道该表示赞同还是怎么样,我出来的理由和他完全不一样。而且,我也没住过学生宿舍。


“我没住过学生宿舍。”我这么想就这么说出来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看的电影也不记得了,倒是和黄明昊一起看的多一些……在韩国的时候。”


“他看得还蛮开心的,现在。”


朱正廷撇了撇嘴,“小屁孩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低落。我和朱正廷在宿舍楼顶谈论黄明昊,好像我们之间除了另一个人,没有什么可谈论的。不应该是这样,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出现在这里,我们对于彼此都是不速之客。我只好继续抽烟。风把浅淡的烟雾吹进北京糊里糊涂的空气里。




“你最近有一点怪,”他看着我,“特别是在舞台上的时候……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竟然是最敏锐的那一个。不过,他确实是最敏锐的那一个。


我犹豫了一下,又奇怪地决定坦白一切了。


“我耳朵出了点问题……”


“天呢,要紧吗?有没有去看医生?”


“不是那种问题,”我手里的烟被风吹到,火星变得旺盛了一下,“我听不见’爱’字……嗯,就是说,粉丝喊’我爱你’的时候,我是什么都听不见的。”


朱正廷的眼睛很茫然。这是当然的。


我继续说下去,“其实也没有很大影响,习惯了就好。当然,歌词或者演出台本里有的话,我也听不到,这一点有些麻烦,只能数节拍把音节留出来。”


“……完全没有看出来。”他低声说,有点嘟嘟囔囔的。


“因为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没去看医生吗?”


“……总觉得不会被人相信。而且我也没有和任何人讲过,哦,除了你。”


“蔡徐坤!”他突然叫我全名。


我转过头去,朱正廷盯着我,说,“——”


非常安静,甚至显得风的声音都变大了。从口型上,他应该说的是“我爱你”。


我摇摇头,“没用的。我试过很多次。”


他扁扁嘴,好像马上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的那支烟已经快要燃尽了,我把它按灭在窗台上,一块褐黑色的圆斑留下来。总会留下点什么痕迹的,也总会有什么原因。“我会担心他们的爱来得太快,也走得太快。”


“这个……这里的人都一样吧。”他的那支也早就抽完了。两支烟屁股落在我们脚边。


“有时候我会想,会不会是因为我不值得获得那么多人的爱,所以才没资格听见。”


朱正廷伸手拉拉我的手,顺势慢慢握住。


“怎么会,你可是蔡徐坤。”


他的手指凉冰冰的,有着镇定的意味。决赛那天,也是这只手,果断把我拉到正中间。


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最后一遍。”舞蹈老师举起手指,“我们来过最后一遍。都精神一点。”


大家便都字面意义上的精神了一点,前奏响起,身体先一步做出动作。我们从各个机场赶来,聚齐在深夜,排练的时候精神已经先一步麻痹了,连熟练都是麻痹的。很神奇的是,当正式的灯光亮起的时候,面对观众还会本能地非常亢奋。我们在麻痹和亢奋之间徘徊。


最后一遍很快在熟练中结束。和工作人员确认后,队员们习惯性地看向我。我和他们点点头,意味着彩排正式结束,大家如释重负,随着灯光熄灭三三两两地离开回酒店。被队员们信赖的感觉并不坏。


回去的路上我找不到自己的耳机,也许是掉在舞台上。我和同行的王子异打了声招呼就折返回场馆。穿过一条长长的、灯光暗淡的后台走廊(临时搭建出来的那种),场馆内暗红色的灯光让出口像一朵傍晚的云,我走进云里,看见朱正廷坐在舞台侧面的一个角落。


他靠着墙,仰头看着舞台,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在想。


像一块玻璃。没有颜色,却能折射出很漂亮、很破碎的光。


这个瞬间有一种不得不承认的动人。安静的时候,朱正廷有非常深情的侧脸,而他的眼睛里有着爱日月、爱晨昏、爱世人,却都与他无关的,那种带着孤独感的动人。






我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上舞台。虽然没有看他,但我一边低头寻找一边冲他说,“正正,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耳机?”


他像被我的声音叫醒一样,看过来,又撑起身体,轻快地走到我旁边。他的动作还是很轻盈,我们瘦得不相上下,或许他更瘦一点。


“我没看到……你找不到了吗?”他也低头开始找起来。


“对,这幅我才买一个礼拜。”这也是我一定要回来找的原因。上一副耳机掉在了飞机上。我因为自己连耳机都无法好好管理而生闷气。


“掉在舞台上可就有点难找了。这里这么大。”


“是啊。”我看了看舞台,又看了看台下。没有人的观众席空旷极了。


寻找是一个见证失望的过程,也许我们都知道,大概是找不到了,因此这个重复的动作显得越发无聊起来。正当我要被无聊压垮的时候,朱正廷突然喊我,“蔡徐坤。”


我预感到是什么桥段,但还是回头看他冲我说,“——”。


是“我爱你”。


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摇头。


“还是听不到啊?”


“对。”


他歪着头看了看我,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可是他又甩甩手,低头开始继续认真找起了耳机。


我拉住他的胳膊,“……不要随便说出那几个字。”我找了个理由,“被别人听到,会误解。你看,现在大家都巴不得找一些这样的话题。”


“可是,我真的很——啊。”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很爱你。


朱正廷还是那个见谁都叫宝宝的朱正廷。轻言爱,对他来说是很正常的事情。哪怕对着眼前的蔡徐坤,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字。




换做任何其他一个人,这样都会让我感到被冒犯。但好神奇的,朱正廷轻佻地、又非常真诚地喊我,却不会让人真正生气。他好像游离在一种普世的判断体系之外,从来都不需要“慎重”地做什么事。


非常浅薄的表象下,一个漫无边际的世界。我总在他这里找到一种很虚无的轻松感。




最后我们是怎么放弃的呢?也许是因为实在太晚,或者担心被锁在场馆里。寻找本来就是一个见证失望的过程,我们不过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回去的路上我们又抽了烟,这次抽的是我的。反正也不会有人看见。










“你能不能说得温柔一点?就,真心一点。”


导演有些发怒地看着监视屏,他没有看我,审视却透过镜头分毫不差地传递过来。摄影机停掉了,人群先是不知所措地安静了一下,又很快窸窸窣窣地嘈杂起来:调整灯光,抱怨空调运转声音过大,催促午餐外卖怎么还没有送到……造型师和助理围上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我和导演隔开。


制片额头冒汗地过来,轻声说,“小蔡,你是不是有点累了?休息一下也没关系,换其他队员先拍吧。”


其实,没有必要这么紧张。广告台本上蔡徐坤需要说一段情话,假想摄影机是万千少女。我可以做到温情脉脉,但不巧的是,分给我的台词,恰好有一句“我爱你”。


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自然也无法分辨语气是轻是重,是假意还是真心。


更何况,我可以表达爱吗,我真的有接触过“生活”吗?我连学生宿舍都没有住过。




制片在劝导演。隐约的,有“小鲜肉就是不会演戏”这样的言论飘过来。我假装没有听见,同时为了不让工作人员为难,接受了拍摄推后的方案。


推开nine percent休息室的门,气氛有一点尴尬,也有一点紧张。在这里,我们是一个泛指——没有名字,是面目模糊的一群人。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处境。


朱正廷无声地用口型叫了一下我,再用两根手指比出手势。


我心领神会。


分享秘密的共犯,自然而然变得心领神会。


吸烟的角落离摄影棚很近,而且并不十分隐蔽。大概是我遮遮掩掩的动作透露出犹豫,朱正廷蹭蹭我的手臂,“没关系,”他说,“这里不会有人拍到。上次我和黄明昊就是在这儿分的手。”


我震惊得忘记抖落烟灰,被烫到手指,低声骂了一句。


他就一脸很得逞的表情,“还真信啊,我骗你的。”


“……”


“我没有在和谁谈恋爱,”他还是一脸很轻松的、看热闹的表情看着我,说得很不在乎,“这个没有骗你。”


被他这样一闹,我突然发现,原来刚才我一直陷在一种沉闷的、无力的愤怒里。他把我解救出来,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得以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也没有在谈恋爱。”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应他。蔡徐坤学会变得轻快了一点。


“要不要去看电影?”他冲我眨眨眼睛。






然后现在,这个拉我翘班的共犯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睡得肆无忌惮。我们溜出来得太匆忙,妆都是完整的——并且不久之后,我们还要回去继续完成工作。没有人能够真正逃离现实。朱正廷的眼影停留在他眼睑上,被荧幕上的光,照成一小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也许只是太累了。我们都很累。


电影院里几乎没有其他人,这也确实是一部很无聊的片子。这个时间段只有一部排片,我们别无选择,就像无法选择命运。你有时候不能选择看什么电影,有时候也不能选择听不到的单词。


不过,至少我有了翘班(而且是翘价值几百万的班)的勇气,比翻墙逃课宏大一点,却和翻墙逃课差不多爽。朱正廷在大反派登场后就睡了过去,而我竟然无聊透顶地一直看到了大反派被打倒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激动,戳戳他的腰让他醒来,让他和我一起见证这个瞬间。


“怎么回事?他怎么死的?”朱正廷刚睁开眼睛,有点懵懵的。


“他们几个派别到最后联合了起来,”我努力给他复述其实我也没怎么记住的剧情,“总之集结了一个很强的团队,齐心合力打倒了他。”


听复述也知道,这真是一部无聊透顶的电影。


可朱正廷有些茫然,又非常温和地回应我,“这样啊,好厉害。”像是哄小孩子。


“可是你竟然睡过去了。”


“我很困嘛。”他丝毫没有愧疚。


我不由自主地小声抱怨起来,“明明是你带我溜出来。”


“好啦好啦,”他趴过来摸摸我的脸,“不要生气了。”


他的腰软塌塌的。好像要融进黑暗里。


我知道他没有真的在反省,可是我也没想要计较了。我们身上沾染着同一种香烟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又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们这样,真的很像谈恋爱诶。”


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他应该看不见,这里还是太黑了。我说,“是啊,好幼稚。”








我突然接受了一个事实——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完整的。朱正廷带我踏进一种俗气的、温暖的、能够触摸到生活的状态——非常浅薄的表象下,一个漫无边际的世界。非常虚无,非常轻松,也非常快乐的世界。


爱和被爱,其实没有那么明确的资格,也没有那么明晰的界限。我误以为一切都需要拿来交换,但实际上,生活也没有什么可交换的。生活只是一个事实,蔡徐坤需要带着缺陷在事实里生存。一个真正不自由,也真正自由的世界。


屏幕上终于到了最后一个固定的桥段,这里注定要出现非常直白又俗烂的一句告白,男孩冲着女主角大喊,“我爱你——”。


我转头看着朱正廷,说,“我能听到了。”


他愣了一下,很快浮现出高兴的神情来。他抓住我的手,手指还是凉冰冰的。


朱正廷在有点闪烁的黑暗里凝视我,说,“我爱你。”


他还是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我不知道他说这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不过我也不在乎了。


我点点头,回握住他的手,“嗯,我听到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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