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梦想家

剔骨

神仙写文

兔兔有葵:

*1w6+,伪武侠,唯乾坤正道


*结局看客心证


 




————


一:[黄明昊.崇奉]


 


 


近年底的某个深夜,我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


我迷糊闭着眼睛不愿睁开,偏偏来人颇不识趣,跟阎王爷催命似的敲个不停,还越敲越急。


 


这几年安定城内瘟疫闹得凶,我自诩医术在江湖上能排前列,师父又道我性子软,最见不得咿呀啁哳奄奄哀吟的痛苦惨景,故果真在听闻消息后,大老远跑来找了个空地儿当起林野郎中,竭尽所能寻找些吊命的药方。


五苓散和度瘴散功效有欠,我只得循蹈自己的路子重新配药,麻黄、赤茯苓、泽泻、桂枝扣斤算两,恼起来七分毒的金樱根、生甘遂、土荆芥也敢加,好在认识了城北范家百毒不侵的小少爷,为救姊姊耐着脾气替我试了百来副方子,才找到能稍微抑制病情的路径,不至于让偌大县邑酿成一座死城。


 


大病往往来得匆忙,因此半夜求医的苦难人家数不胜数。


我的头脑困顿,却惦记着入为医者须发大慈恻隐之心的誓愿,只得强打起精神,忙不迭地穿好衣服去开门,生怕耽误了那一丝垂线生机。


 


 


料峭寒风唰地灌进我的屋子,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门口的清俊身影周遭,裹挟着磅礴杀意,如同久冻刚化的河川霎时冰凉地涌向我。


那人抬眸波澜不惊地看了我一眼,腰间长剑未收鞘,松垮地挂在那儿,剑尖未沾血,但我已然闻到了无形淌落的血气。


我敛住倦怠,低声喊道:“坤哥。”


蔡徐坤应了声,偏过脑袋,我这才注意到他背上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手臂虚弱地搭在他的双肘上,深埋着头看不清容貌,溅有血迹的发丝紊乱贴在衣服上,被小心翼翼地护在后背。


他疲累地闭上眼,张嘴却是嘶哑沉郁的声音,示意我道,“救活他。”


 


我心有犹豫,提醒他道:“虽然我向来不问贵贱,不分妍媸,不论长幼,但为恶之辈不救。”


倏然一道亮光闪过,待我定住心神凝视时,那把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寒剑已经抵在了脖颈处最脆弱的血脉,蔡徐坤手腕平稳,没有丝毫的颤抖,“救不救?”


我冷笑,对死穴被拿捏的险境不以为意,“你便是杀死我,也不救。”


他和我对视良久,终是妥协似的叹了叹气,从门口绕开我进屋,轻卸力道把人放在破旧木床上,垂眸喃喃道,“我反倒宁愿他是奸邪作歹之徒了。”


 


我心里不由泛起嘀咕,对他这句无头无尾的话又是好奇又是忌惮。


蔡徐坤与我交情不浅,甚至结识于他凭左手剑乾坤三式成名之前,他少时逃出门派还靠我搭把手从围攻中救下。


他的好友不多,限于三五几人,毕竟天下第一自然树敌众多,但我们也仅是对酒闲谈,隐秘私事点到即止,约好了一概不论。


 


我自是信任他的为人,二话不说给人清理伤口,却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的瘙痒躁动,斜睨一眼对面坐立不安眉头紧锁的蔡徐坤,我问道:“这人是谁?”


他闷闷回答:“正廷,朱正廷。”


 


早年我师从医鬼,他为人怪癖,不授医术,反倒教习弟子背诵黄帝四经,老者摇头晃脑地捋捋胡子,对我乐呵一笑,缓慢念叨:“《称》篇有言:奇从奇,正从正,奇与正,恒不同廷。”


我忽然心里发憷,拿银针的手忐忑发抖,“正身黜恶,闲散殊廷?”


蔡徐坤脸色突变,显然明白我话里的意思,蹙眉道,“这名字仅取表意求个正直高登的好兆头,你莫要胡乱编排,强行扯上七歪八扭的关系,反倒唬得自己夜不能寐。”


我匆匆应了,连忙深呼吸平复自己扑通扑通迅如疾鹿的心跳,但意识仍在花散乱飘,凝结成线的纷杂思绪搅和成了一团乱麻,缠绕着脑袋捆了个严严实实,又暗又闷,如坠海底深窟,眼前彻底漆黑一片。


 


 


就伤势而论其实不重,致命伤仅是背后穿腹,避开了几处命脉,身上狼狈的血斑也多是他人的,比较棘手的是,人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倒不像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只比稚龄孩童好不了多少。


伤口所中之毒凶猛,早已漫进骨髓,我硬着头皮割开皮肉刮骨细细疗伤,蔡徐坤尖锐的眼神让我如坐针毡,等到天朦朦初亮的时候,才总算忙活完了。


包扎途中,朱正廷醒了几次,唯一使得上力气的指尖轻颤,模糊不清地喊着蔡徐坤的名字,原本兀自发愣的蔡徐坤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他的手,嘴唇嗫嚅低低喊道:“正正。”


 


这厢温声细语柔情蜜意,我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朱正廷该盯着床榻方向的眼睛竟隔着蔡徐坤遥遥看向远方,每转动一次眼珠便漫无定向的四处漂移,迟迟落不到点上。


我的心咯噔一声死死揪紧,慌忙扯过蔡徐坤离得远远的,保证第三人听不到后,结结巴巴道:“坤哥,他好像瞎......”


蔡徐坤抿抿嘴,打断了我的话,“是我刺的。”


这回答如同平地惊雷让我猛地呆住,几乎脱口而出一句质问:“你疯了!?”


他的声线镇定,听不出有什么异样,“就当我是个自私的胆小鬼吧。”


 


什么意思?


我立马又想问,蔡徐坤摇摇头,牛头不对马嘴的交谈到此为止,他也不管我东想西想,用最温柔的目光看过去,喊道:“正正。”


朱正廷便扬起笑脸,双目光彩熠熠,柔声回道:“坤。”


若不看眼底灰蒙,谁想得到这会是一个瞎子?


 


 


我心里疑问越堆越多,等他把朱正廷哄睡后,好不容易腾出了时间,自是得好好盘问一番。


我泡了杯茶递给他,靠桌找了个舒心位置,边整理我笔记凌乱的方剂,边问道:“你们怎么弄成这样的?”


蔡徐坤轻笑,露出了少见的凶狠神色,“想杀我的人很多,碰巧这次他们联手了。”


我想起他早些年脱离门派的过往,暗示道:“坤哥,你还记不记得老和你争第一的那人?”


他挑眉,“这是怕我回去抢他的位置吗?”


我笑道:“就算你不承认,可这天底下谁不知道,蔡徐坤侠肝义胆,一身浩然正气,你要是成为掌门了,那叫众望所归。”


他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能想出这样的主意,那他这些年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知他狠厉,不在意道,“杀完了?”


他摇头,“跑了个,正正伤势太重,我很担心。”


 


终于谈到关键了!


我努努嘴,面上不显激动,试探问道:“至于这位朋友?”


他不说话了,神态自若地倚墙抱剑,任凭我挤眉弄眼地打量。


我调笑道,“看这伤口,沿左下斜挨一刀,是替你挡了背后的攻击吧。”


他道:“我心上人。”


我蓦地愣住了,蔡徐坤点头,“继续?”


听出威胁意味的我立马认怂,乖乖换了个话题,“坤哥你们从哪里赶来的?”


他思索道:“城东安定河。”


“城东瘟疫挺凶,你没事吧?”


蔡徐坤忽然极为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我去看看正正醒了没有。”


他步步趋远了,我也没再追问。


 


若真是放心间上的人,他又怎么舍得刺伤双眼?


朱正廷体无内力手无兵刃,仅衣衫凌乱,他们能成功脱困,可见围攻者不过寥寥几人,以蔡徐坤之前无出其右的剑术应该足够以一当十,他却让人跑掉了?


再者城东罹难十有七八,他的脚步虚浮,好似大病初愈,是真染过瘟疫?


阴阳失位,寒暑错时,连我都束手无策的病,他是怎么治好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到那层关系就没必要探个究竟,这点认知我还是有的。


 


 


只休养了十来天,他们二人就走了,怕追杀的人找来给我添麻烦。


朱正廷脸色惨白,笑盈盈地对我道谢,亲昵地喊着“昊昊”,蔡徐坤脸色一黑,背起人便走得飞快。


 


他们离开后,翌日我便感觉到了有点无聊。


白天还是人满为患,瘟疫没有得到好转,只是被我控制住了扩散速度。夜晚屋内安安静静的,没有放软调子温和的话语声,也少了一位能让我贼心不死去调侃的兄长,唯有草药在土里摆摆叶子,似乎在安慰我,稍稍去了点死寂。


求医人家少了,我该高兴才是。


 


第三天,范丞丞来找我拿药。


他的姊姊患瘟疫快两个月,小弟脚不沾地四处寻药,我有心想让他扫空烦闷,故意信手拿起几天都没擦拭的刀给他取药,他果真嚷嚷起来:“黄明昊!你那是用过的吧!”


“洗了的洗了的,”我敷衍道,“真沾上谁的血还能帮你补补气血。”


“上面有毒吧!”


“你不是百毒不侵嘛,这是新的方子,你拿回去试试,不是给你姐姐的。”


范丞丞憋着一口气狠狠剜了我一眼,这才明白自己瞎惊慌一场,提起桌上两包药骂咧咧走了,不过眼尾有了丝笑意。


我看着他走远,也开怀笑出了声。


 


 


这世道太过艰难,我只盼所有人安好。


盼奸恶尽除,盼海晏河清。


 


 


————


二:[蔡徐坤.断剑]


 


 


正正趴在我的后背上昏睡,温热的身体隔了层薄衫和我相贴,他的胸膛一次次起伏,心跳穿透了肌肤,和我的心撞在一起。


我放慢脚步,轻巧跃过一道低洼,仍是晃醒了他。


 


正正的伤还没全好,却被迫跟着我到处辗转,此时说句话也有气无力的,“坤,我好饿啊。”


我掏出几个野果子递给他,个个溜青,残有水珠,是适才在河边洗的。


“我不想吃这些。”


我解下酒壶,开玩笑道:“这个呢?”


他半是羞怒,脸色晕了绯红反而显得气色不错,“我吃了你好不好?”


我故意笑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或许期待笑声能遮住过快的心跳声吧,个中滋味却只有自己明了,“那你来啊。”


虽然极力反驳自己这不过是他经常性的胡言乱语,不能细细琢磨话里情意的真假,但当我回头看见他灿烂的笑容时,心下依旧冒出了几分怅然若失,酸涩的情绪堵塞了眼鼻,难以呼吸,还有股落泪的冲动。


我问他,“正正,你恨我吗?”


他的眼神涣散,伸出左手慢慢摸到我的脸庞,回道:“我为什么会恨你呀?坤坤你对我这么好。”


我低下头嗯了一声,心情复杂,更多的是焦灼。


 


 


沉默无言,走了一段路,正正突然惊异地喊出声,拍拍我的肩膀,“坤,我们是在走回去吗?”


我解释道:“对,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之前在城东围堵我们,现在应该是去城西了。”


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好奇地问我,“坤坤,你的门派是不是在城西呀?”


我不愿谈及这个话题,撇嘴随意答了声,他看我不开心了,马上笑意盈盈地搂住我的脖子,又说好话又唱歌,我本没什么气,看他委委屈屈的模样,连忙调整表情笑着岔开话头。


 


绕着安定河走了五六圈,我皱起眉临睨四周,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但确实没有任何异样。


正正摸索着想要跳下我的背,长袖落进河流中漾出层层的波纹,他拧眉皱鼻,装模作样出龇牙咧嘴的凶狠模样,“坤坤你别怕,他们敢来,我死了化成厉鬼缠着他们。”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我半蹲着,把剑身仔细地从头到尾用河水擦拭了一遍,任凭被人挂在身上,手上功夫麻利,嘴也不闲着,“乖,你死了也是仙子。”


他一听这话就不下去了,存心压住我,往我身上施力,跟撕不掉的秦皮糖似的黏得极牢,严肃道:“我要真是仙子就好啦,城内瘟疫就有救了。”


我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么沉重的事儿,呆滞了会儿才回道:“别想了,你是妖,十恶不赦。”


他鼓起嘴,敞声道:“你是魔,罪恶滔天。”


我鼓起勇气,假装随口道:“这样正好,绝配。”


他没有反驳,似乎起了兴致闭上眼睛听风声,我深埋的小小窃喜在这样无意识的纵容下悄悄发芽,越长越高。


 


 


绕城小路我们还没有走过,黄明昊住在城西,与我过去厌恶的地方同居一隅,之前为了躲追杀直接从城东进的城,穿城而入,漠然走过了一地尸骸。


正正闻到臭味挣扎着要去查看,我硬下心肠背起他飞速走过。


我永远不会让他接触到这些。


蔡徐坤侠肝义胆是骗人的,蔡徐坤不过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城外果然人烟稀少,穿过绕城树林,边缘出现了几座破落的村庄,茅屋采椽篱墙颓圮,屋内阴暗潮湿,屋外地上污水横流,一番满目疮痍的景象。


最近一间屋子的房门大开,木板上躺着布满疮疤的老头在痛苦呻吟,两个小孩衣衫褴褛,佝偻腰在地上捡些乌黑的馒头,乌鸦发出粗劣嘶哑的叫声飞过阴晦的天空,停在了焦黑的树干上,一双渗人的黑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垂死喘息的人。


 


正正还是闻到了萦绕不散的臭味,他喊我的名字,我充耳不闻,默不作声加快了脚步,拔出佩剑,骤然绽放的剑身寒光顿时吓退了两个想上前乞讨的小孩。


年岁更长的男孩浑身发抖,警惕地把弟弟护在身后,他的面上血色尽失,但还是哆哆嗦嗦地站在路中央。


我用自己最冷冽的语气,沉声喝道:“滚开。”


男孩恐惧地畏缩着,他咬紧了牙关,惶恐道:“请、请您救救我们!”


正正的耳朵立马竖了起来,“小孩子?这里怎么有小孩子?”


我继续重复道:“滚开。”


男孩噗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恳求道:“只要一点吃的就好,我只想救活我的爷爷和弟弟!”


“真的有小孩,”正正慌忙从我的后背跳下来,顺着声音向男孩的方向摸索而去。


我捏紧了拳头,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跌跌撞撞地扶起女孩,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几颗青涩的果子,有些尴尬的捏捏耳垂,结结巴巴道:“你先吃着这个,我……我去帮你们找找其他的。”


我看着他半蹲下身温柔地拍拍男孩的头,看着他急切地在身上四处搜寻食物,看着他踉跄越过沟壑走到另一个男孩身边。


他的声音轻盈得宛如梦中呓语,唯恐扰了清梦,战栗的小孩只差一句厉话就会心惊胆裂,草色萧萧,凉风簌簌,荒野里独他双目纯真明净,清香蒙眬,成了我眼里初绽的花,骨里迷离的雾。


两个孩子眼里迸发光芒,等待谁带他们走向熙明。


 


只有我知道,我在目送他,走向归零。


他不会死,他只会逐渐凋零。


 


 


我认命了。


 


 


我走上前和他并肩,展出临走前黄明昊送的药丸,“城西神医知道吧,这是他配制的。”


正正狠狠点头,“对你们的病会有很大的帮助。”


男孩眼神闪烁,擦擦泪水接过了丹药,道谢后急切地打开口袋吃了一颗进肚。


正正听到他的动静,松了一口气,好奇地问道:“你不怕这是毒药?”


“现在这样,”男孩笑着开口,往屋内走去了,“活着跟死着没有什么区别。”


正正沉默了,隐晦地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一定是露出了很丑的笑容,否则他不会那样的为难。


 


正正牵着我的袖口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的衣襟被扯住了。


他疑惑地低下头,灰蒙蒙只看见了大概的轮廓,那个男孩的弟弟对我乖巧地眨眼睛,示意我别出声。


正正弯下腰,蹲到差不多的高度,问道:“怎么了?”


小孩一手拽住他,一手从怀里慢慢拿出一样东西捏成拳,塞进他的手里,糯糯说道:“哥哥,送给你。”


正正为难地戳戳我的手臂,我笑着让他猜,他迷糊地摸来摸去,犹豫道:“触感是冰凉的,还有凹凸的外皮,像是被纸皱巴巴地包了起来。”


我轻声道:“是一颗珍珠糖。”


他一下子懵在了那儿。


小孩拘谨地松开手,害羞道:“谢谢仙子哥哥。”


 


 


离村庄远了,正正的心神却还是没有收回来,恍恍惚惚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我明白他心里有事,也不出声催促,在他每一次快摔倒时搭了把手。


他的笑容敛去,神色暗淡道:“我真是仙子就好了,就能够救他们了。”


“你是妖,别东想西想的。”我喉咙发紧。


“我知道,”正正的面容半掩在斑驳的发丝阴影下,“所以才这么难过。”


 


我背起他,把人往上托了托,“如果我知道会是这个结局,当初就不会刺向你的眼睛。”


他本来的眼睛是多么好看啊。


我记得他一双眼睛如寒星秋水,波光流盼似明珠琉璃,垂下眼睫便是清烟惆怅,初见时他淡淡地眺望远方,目光灼灼,露出了眸底掩埋的荆棘火。


正正笑道:“我没怪你呀,坤坤。”


“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啊,决定了。”


我说起那个反复求解的问题:“你会恨我吗?”


“不会。”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不是一个坏结局。”


“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往水里扔块石头,我看到涟漪就知道是你了。”


正正笑弯了眼,“我知道了。”


 


 


“噼啪。”


听到声响,我立刻警觉地看向腰间,在看清的那一刹那,我倏地睁大眼睛,心里空落如坠云端。


 


 


剑尖断了。


 


 


————


叙:[三剑]


 


 


朱正廷感觉到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蔡徐坤把他放下,隐约察觉到什么的他神色骤变,飞速拉起朱正廷后退,堪堪躲过了猛地破风袭来的攻击。


在这一瞬间,蔡徐坤眼明手快,他的双手舒展开来,就在两道银光即将刺中朱正廷的刹那,用食中二指死死夹住了妄图偷袭的飞刀,他顺势转动手腕,借助攻击过来的力道翻手扔回,以悍然之势直扑偷袭者面门。


“啊——”


偷袭的男人及时伸手格挡,弯腰闪躲却还是被划伤,他狼狈地捂住血流不止的手臂,眼中充满了怨恨。


面前站有四五人,或持刀或背弓,全都蒙着面,眼看同伴受伤立刻齐齐冲了上来。


 


“护好自己,正正!”


只来得及匆忙回头叮嘱一句,蔡徐坤脚下发力鹞翻过人落至地面,脸色不虞地侧身避开挟带掌风的攻击,顷刻间左手拔出长剑相抗,右手连出几掌拍在掌影上,他的冰寒内力趁机侵入身体顺着经络扩散开来,对方大惊之下匆忙收势,连连后退了几步。


 


刀光剑影中,雪亮的剑光陡然显现,蔡徐坤刺出的这一剑又快又急,围攻上来的几人使出浑身解数闪避,怎料剑光轨迹在电光火石之间急速转弯,这竟然只是他的佯攻,真正具有杀伤力的剑鞘猛烈撞过去,火花迸现,擦着脸颊狠狠磨得血肉淋漓。


 


 


攻击三番两次被化解,先前受伤的男人冷笑一声,毫不隐晦地报出自己的身份,“蔡徐坤,你以为我就只派了一队人马吗?”


蔡徐坤的神情毫无波澜,“我知道,但你们大部队恐怕不在这儿。”


“杀你足够了,”男人手里的刀还泛着寒光,“你别想回门派,天大地大,但就是容不下你。”


蔡徐坤淡然答道:“我本就无这个打算。”


 


背后一人见朱正廷落单忽然心生一计,等蔡徐坤被引诱渐渐超出距离,他立刻身形一晃如鬼魅消失不见,暗蕴凌厉的杀气陡然而出。


“正正!”


蔡徐坤慌张地喊道,心脏刹时被一只大手拽紧,让他几近窒息。


 


 


一瞬间,就差一瞬间,他根本无能为力。


周遭一切放佛静止,他陷入了一个空无一物的屋子,心跳声被无限放大,振开撞到四壁又反弹回来,空间里便缭缭乱乱地交错着心脏疼痛的叫声。


朱正廷。


他的花马上就要碎成花瓣了,他不是仙子,他没有另一条命。


我不甘心,便是我一个人下地狱,都没有留他一个人在人间痛苦。


 


 


一抹抹刺眼的白,从他发尾快速吞噬而上,黑色渐渐隐没。


骤然变化的空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看着隐隐躁动的空气漩涡中间的男人,他神色阴骘,扯唇扬起笑容,抬手起招,是乾坤第一式。


 


一剑,青丝成白雪,


二剑,断念红线缺,


三剑,夜见离人月,


此番已决绝。


 


 


————


四:[朱正廷.碎玉]


 


 


我只听得到坤变了声线的喊声,那一刻我告诫自己不能慌乱,不能自作主张,否则我会成为他的拖累。


 


明明只是一个眨眼间那么短,我却觉得有一生那么长。


周围原本凶猛的攻势瞬间顿住,我再恢复意识时,我的左脚早被鲜血黏住,右边伸手处还有一具残缺的尸体。


 


 


“坤?”


我愣了会儿,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挥了几下,没有一双微凉的手搭上来。


整片天地只有我的声音。


兵戈交接的铮鸣声恍如幻听,我镇定心神,极其缓慢地挨个挨个摸过去,便是有人杀了我也认了,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用的人,死了和活着也没什么区别。


这时候我才后悔平日里没有多了解坤的模样,闭上眼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掌心有茧,是打小练剑磨出来的。


他的右肩有疤,是被人陷害逃出门派时所受的。


他的眉毛锋利,鼻梁高挺,胸口有一颗红痣,耳垂有一道咬痕。


 


依稀有沉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徐徐地传入我的耳内,在右边大约三丈的位置。


“坤?”


我又喊了一遍,心下一片茫然,风吹树叶窸窣作响,林鸟哗啦展开翅膀飞离了枝杈。


忽然有人在低声咳嗽,沙哑的嗓音不住颤抖,一通连续的咳嗽拉长了鼻息,那人喘不上气,在急促地呼吸着。


我翻找出几块石头握在掌心,惊惶地想着要去救坤,悄悄地抬起身子往后挪动,直到后背与树干剐蹭才感到了丝丝安心。


 


“正正......”


是我的名字,气若游丝,虚弱地吊着一口气。


我怔住,回过神来,哑声道:“我在。”


 


我蹒跚爬过去将他扶起,重伤后的人力气全无,悉数压在了我身上,坤与我差不多高,我自己勉强站直已很费力,还得再搀扶一个人。


他呼吸不稳地喘息着,“我.....自己......”


我头一次对他发火,“逞强什么,你救了我一命,我现在救你,礼尚往来!”


他飘忽的笑声飞来飞去,“......去找......昊昊。”


“我知道!”我扶着他往回走,恶狠狠擦了把眼泪,“你给我闭嘴。”


 


 


很痛,全身都很痛。


后背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烧,眼角泪水浸入眼眶灼烫生疼,我看不清脚下的道路,迈步前都先伸出一只脚找找地面,坤不停地咳嗽,呼吸越来越弱。


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叫嚣着痛楚,伤口想必已经崩开,因为我感觉到自己在慢慢流失力气,后背黏糊一片,湿漉的热意扩散到整个背部,我已经不知道在蜿蜒流淌的是我的血还是坤的血了。


视线有点模糊,眼里的景色若隐若现,四肢冰凉僵硬得根本抬不起来。


 


我不能死,坤也不能就此湮没无闻。


 


我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脑海里有个声音让我千万不要睡去,但我还是在踏出下一步时,被突然涌上来的眩晕感淹没,彻底昏了过去。


 


 


醒来是熟悉的小屋,淡淡的草药清香。


我睁开眼,少年笑嘻嘻地凑过脑袋,在眼前形成一个灰暗的影子,“正廷你醒啦?”


我听了听动静,问道:“坤呢?”


张口才发现自己说话沙哑无比,黄明昊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他作为医者白天自是分外忙碌,估计在替谁拿药,“我赶到的时候就只看到你倒在地上,坤哥应该是被门派救走了,地上有一道拖动的痕迹。”


我不敢置信地反驳,“那个门派会杀了他的!”


黄明昊笑了两声,“我都说了是救,大门派明面上都爱装,私底下才玩这些不入流的手段。要不是聚集了那么多人,我都不知道你出事了,所以当着大家的面,坤哥不会有事的。”


可我昏迷前,四周分明空无一人。


 


这时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突兀地闯了进来,“明昊,大事!”


我支棱起耳朵想听个究竟,但两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只模糊说着什么粉,料想是黄明昊苦心找寻针对瘟疫的药方有了进展,否则他也不会失声尖叫起来,发出亢奋的呐喊声。


“丞丞你帮我大忙了!”


哦,原来是那个范家的小少爷,我还只在那段日子里听黄明昊谈及过,却还不曾见过真人。


这下他们没再刻意低声,甚至是兴致高昂地讨论起来。


“我那天有加什么不同的药材吗?”


“你别激动,最大的问题是,我姐吃的是我该尝试的那副药。”


“什么意思?”


“你让我试毒的那包,被我姐的婢女世华拿错了。”


“等等,那包,当时想逗你,我就随便加了些之前已有的药材啊!”


“黄明昊!算了......你再仔细想想。”


 


他们说了半日,黄昏时刻范丞丞才回去,黄明昊让我精心修养,把背上的伤养好,我答应了,但还是想去看看坤是否安好。


他拗不过我,又忙着熬药无法脱身,只得再三叮嘱我要尽早回去,才放了我出门。


 


我知我即将死去,只想完成最后一件事罢了。


 


 


城西的树林没有城东茂盛,坤的门派依山而建,我到达时听到了噪杂喧闹的声音,看来是坤的回归给了他们很大的冲击。


少了人在旁牵着,我识别道路的能力弱了不少,亦步亦趋跟着一堆人往前走,所幸眼睛瞎的程度不至于闭着,让旁人不会一眼窥见我的软弱。


黄昏天有点暗,我谨慎离人群远了点,害怕被冲撞摔倒。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怪声怪气的语调,声撕裂肺的话腔,像野兽在哀嚎,极有特色的声音让我几乎立刻想起那天追杀我和坤的一群人中,为首最为嚣张却唯一逃脱掉的男人。


坤道,这男人周身气机浑浊,贼眉鼠眼形态猥琐,一眼便看出此人是虚伪狡诈之徒,成不了大气。


我的心略略发紧,察觉到了不安的气息,转身准备离开,那人的声音却突然放大,遥遥铺盖天地,如同狼爪扣住我的脖颈,“最外面那位公子!”


 


是我,他看到我了。


我急匆匆转身想走,可看谁都是灰的,哪里是人哪里是路我根本找不到,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好近好近,比风的速度还要快,掀开我背后的人群向我跑来,这风刮得我寒毛直竖,我迈不出腿,前面突然有了人挡住了,我又着急地伸手推开他,别挡我别挡我,求求你了让我离开吧!我无助地不知道在向谁乞求,挡路人根本推不开,他们是一伙的,打定主意要把我关在这儿!


后脑勺一紧,肩膀上搭上一只手,他压住了我的头发,死死用力拉扯,按在我的伤口上,好疼。


那个男人阴恻恻地笑道:“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他又朗声道:“那日我们迎接蔡师兄,就是他从中作梗,好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你!


我又气又恼,满心的愤恨破胸而出,甩了十足的力道骂他道:“奸邪之徒!”


我闻到了一股恶臭,乌烟瘴气,有人冷冷讥笑道:“气焰张狂,果真是狼子野心之人。”


周围的人又开始活动了,他们找到了释放恶意的对象,他们的视线滚烫,所有人应该都在麻木地看着我,有人说哎哟真看不出来,有人说阴险歹毒,有人说残暴凶恶......他们从四面八方逼近我,骂了我好多好多难听的词,我不愿听,我想捂住耳朵,可我的手被人牢牢扣住,他猖狂地笑着,非要我听个一清二楚。


他们像狼群把我逼到了悬崖边,我的背后只剩万丈深渊,无路可退,可他们还在骂,等着我一跃而下,才能伸张他们的正义。


 


我本可以和他争论个清清楚楚,我没内力,我不会武功,我是被冤枉的。


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缓缓吸气克制住痛感,小声地问道:“我能够见坤坤一面吗?我可以站得很远。”


男人道:“师兄不会见任何人。”


 


我没能见到坤,隔山隔水,他拒绝与我重逢。


 


 


四野悄然,一绺稀薄的风掠过我的耳畔,和其他风一起,呼啸刮过。


暮色暗沉,山路上处处坟堆,不过是黄土一抔,木板布满了裂痕,七零八落刻了各样的名字。


砂砾进了鞋子膈得脚掌生疼,我脚滑失了力气重重摔在路边,伤势太重,后背的血迹绵延拖了一条细细的红线,脸上肯定已有数道伤痕,手肘膝弯处也被磨得血肉模糊,痛苦得让我伏在地上痉挛抽搐。


这风吹得脸有些泛疼,我努力地想撑起身体站直,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佝偻着身体几乎贴近地面。


 


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是有点冷的,坤的门派放过了我,他们知道一查便能洗脱我的罪名,但他们不能查,大弟子的重伤需要一个人背负责任,他们只说让我先苟活几日。


何必用几日呢?


明日就够了。


 


 


我想,遇到坤是我的不幸,还是我的幸运?


瘟疫爆发得太过突然,家里人全染重病唯独我安然无恙,我从家里离开,在路上遇到了奄奄一息的坤,他受了重伤,我观他面色知是染了病,对他说:“你刺我一剑吧。”


他那时的神色未免有些可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又说:“穿脚腕,透骨。”


他挣扎地动了手,我醒来后还能看到他嘴角粘上的血液,这场面太过惊悚了点,他歉意地微笑,却捏紧了拳头。


他问我怎么知道自己的骨粉有这样的效果,我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似乎从一出生,我就有了这样的认知,直到家人全部去世我才抓住了灵光。


他笑道,说我是仙子,自剔仙骨入凡尘,大宴天下不自知。


我被很多人夸赞过,却没有任何人能向他的这一句一样直戳内里,也许是当时没了力气抬不起手,也许是当时伤口太疼想深睡不醒,我找了无数个正直的理由,只为了搭上他伸过来的手,然后再也没分开过。


他的后背很宽阔,我仗着脚上有伤要他背,他也笑着允了,对我总是有无尽的耐心。


走了半路,他突兀道,不想让我看见这一切,我懂他的想法,闭上眼平静地等待一剑刺入,我对他是无比的信赖,分明才见没多久,却好似几世挚友。


 


蔡徐坤贴身存放的东西只有三件,他的衣物,他的剑,和我。


 


 


今晚月色说不定很亮,坤永远不会和我再相见了,因为我要离开啦。


 


这样的结局我后悔吗?


我爬了起来,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


 


我看不见坤眼底是否有和我一样的情绪,不知道是否一路走来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可能他也有一点点喜欢我,万一他也对我有几瞬的心动,我就这样离开,他会不会就不知道,曾经的我喜欢他?


我突然无比的不甘心起来,我无法在和他继续一起活下去了,他还会记得我吗?


记得有个任性的要让他跑十里路去买糕点的少爷,有个跟在他身后什么都需要他照顾的喽啰,有个帮他挡了背后偷袭一刀的大侠,有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现在却哭红了眼睛的傻子。


我好怕,会有一个娇俏的姑娘,她迈着小巧的步伐,清辉云鬓,顾盼生辉,一笑便温澜朝生,她眉眼弯弯,温柔地对我说:“你可以下来吗?”


我像条狼狈的败犬,张皇失措,几度哽咽,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的,我的,我的......”


坤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们,然后笑道:“正正,以后我就背她了,你可以自己走路吗?”


我怎么自己走路,我的脚为了救你才会夜夜疼痛,穿腕一剑有多疼你不知道吗?


我不死了。


我要去找蔡徐坤说个清清楚楚,什么瘟疫,什么救人,全都抛之脑后吧!


 


 


我欣喜地打定了主意,要去找昊昊让他明日送我去见坤,越想越兴奋,竟然忍不住握了握拳在空中虚摆了几下。


 


一样东西被甩了出来,“咯噔”落在我的脚边。


我蹲下身慢慢捡起,思绪平静,已然想到了会是什么。


 


 


冰凉,凹凸。


 


 


是那颗珍珠糖。


 


 


————


五:[范丞丞.衾影]


 


 


我拿起那包药再去找了黄明昊,他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仔仔细细检查起纸上的痕迹,我看他烦恼的样子,忍不住插嘴道:“你看左下角。”


他目光移过去,看到了几点白色近于透明的粉末,惊讶道:“这是什么?”


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自己给我包的还不清楚?”


他面容扭曲,怪异地问道:“莫不是什么毒药?”


我呵呵冷笑,“能治瘟疫的毒药吗?”


 


他没话说了,我把事情经过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那天回去后我直接把药交给了府里婢女,结果你当时也许玩心太重,忘了像以往一样留个记号,他们也分不清,结果碰巧遇上世华来取药,就给随便端走了。”


黄明昊瞪我,语气不悦,“这婢女什么心,你能不懂?”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想起那天失魂落魄往家跑的自己,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看到世华跪在床前的那一刻生吃了她的心都有,若不是念在往日恩情,绝对是打断了腿扔出府内。


世华平日里就有些毛手毛脚,礼数也不懂做到周到,姐姐脾气好不愿和一个婢女多计较,她倒好,自己主动惹事,等疫病消去后,定要好好处理。不过终归是后院私事,不好与人详谈。


我叹气,说道:“先不提那件事,我姐能够病好就是万幸了,你快找找,整个安定城的百姓还都等着你救命。”


他气道:“我知道!你不要催!”


 


黄明昊去后院的药圃里翻找草药了,我闲来无事拿起他桌上的一本古书看着,内容晦涩难懂,看得我头疼,正巧有人推门进来,我随口道:“明昊,有茶喝吗?”


没人回答,我一抬头,站在面前的是一个清瘦的男子,我与他素未蒙面,但他看熟稔地给我递茶的动作,应该是有些联系的。


他对我绽开笑容,这笑容是如此的刻骨铭心以至于让我记住了几十年,我尚不知道他叫朱正廷,他对我说道:“那味药,我知道是什么。”


黄明昊适时推门而出,一声惊讶的正廷刚脱出口,朱正廷笑道:“是我的骨。”


 


 


我俩傻住了。


黄明昊脑筋很灵活,各种时候转得也快,他看向桌上那把刀的时候我也回过了神,我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是骨粉吗?”


黄明昊这时暴躁得像一只关在囚笼里的老虎,他不安地来回走动,紧锁眉头,双手环肘,指尖不停地敲打着手臂,朱正廷的态度云淡风轻到不像是要剔他的骨,淡然道:“昊昊你看下,是腿骨比较好用吗?”


黄明昊突然道:“我明白坤哥那句话什么意思了?”


我是状况外的人,自然不懂,可朱正廷也露出不解的表情,问道:“哪句?”


黄明昊摆摆手,“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一定能找到其他的药材。”


 


他又看向我,嘲讽道:“你还看得懂《黄帝四经》?”


我挑眉,“怎么不能,你看这里写道:《称》篇有言,奇从奇,正从正,奇与正,恒不同廷。”


朱正廷接我的话了,他看着黄明昊,极为认真,“特殊之物有特殊的处理方法,寻常事物则有普通的方法,特殊与常规,各有其位,不能混淆。”


黄明昊清声道:“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瘟疫,寻常方法足以。”


“你试过古籍上记载的所有方法,有效吗?”


“那是因为还未达到所有。”


“那这些药方里,有哪一副比得上这一副吗?”


“朱正廷,”黄明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明显不愿再与他争执,“你这死性子,要入仕途绝对是个正身黜恶的蠢谏臣。”


“正好啊,”我才发现朱正廷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人,“殊廷异域之地,流霞清风,我死了好当个快活的神仙去。”


我看他们越吵越凶,打断道:“二位大人,说回正事行吗?”


黄明昊冲我颔首,“丞丞你先回去,明日再说。”


主人辞客的意味既然这么明显了,我也假意地行礼告退,尽了礼数,任凭他俩吵得天崩地裂,也是与我范丞丞无关的事了。


 


回到家,几位长辈已经歇下了,姐姐的院子暂时不允许靠近,但我好歹百毒不侵,不能平白浪费了,光明正大当着家丁的面走了进去。


我敲了敲门,“姐姐,你睡了吗?”


她咳嗽了几声,话里带有笑意,“快了,找我有什么事?”


我背靠门欣赏起院内的月色,想到姐姐已经好了不少的身体,心底压了许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些,“感觉这场疫病快要结束了。”


无论黄明昊做出怎样的选择,现在城内的病情至少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等染病的人死得七七八八了,基本这病也不会再扩散了。虽然很残忍,但这是事实。


姐姐回道:“你怎么就这么有信心?”


我唏嘘道:“姐姐你能相信吗?仙骨可以救命。”


 


屋内骤然传来“咣当”一声,铜盆被打翻在地,姐姐低声地训斥着世华,她温声道:“丞丞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再去帮明昊的忙。”


我应了,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道落地的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像寺庙的钟声,浑厚、沉重、尘埃落地。


 


 


我这一觉睡得很好,若不是有人气汹汹地一拳砸过来,恐怕还能睡得更久。


那掌风犀利而不留情面,我下意识地侧翻躲过,倏地睁开眼,黄明昊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双眼血丝密布,恨恨道:“范丞丞,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做了什么?


我迷茫地被他拖着往府外带,还没踏上那条小道,就已经听到了媲如雷震的声音。


“恳请神医用仙骨救命!”


“求求您了,神医,救救我的孩子!”


“救救我们吧!为什么要犹豫,我们也想活下去!”


窄窄的门前挤满了蜂屯乌合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脸上散着病气,衣衫褴褛,容颜憔悴,他们纷纷攘攘地喊着,女人披散长发,怀里抱着骨瘦如柴的小孩,老人吓昏了靠在墙脚,断了腿的人一面流血,一面呼天抢地地高扬起手,还活着的人践踏在受伤的人身上,地上到处都是哀吟声。


朱正廷站在屋内,安静地看着。


我猛地反应过来,艰涩地开口道:“对不起......”


黄明昊抿唇,“我失态了,也不是你的错。”


他看向朱正廷,只能听见凄惨的呻唤想必是更大的折磨,他的眸光暗淡,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世华随我姐多年,可能也染了瘟疫,她为救命做出这样的事在意料之中,却不该在情理之中。


我心下愧疚难当,面对朱正廷时羞惭不已,“抱歉。”


朱正廷笑笑,“我其实很早以前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只是遇到坤,让我稍微犹豫了。”


他边说,边递了块糖给我,眨眨眼睛,“等会昊昊下手可得轻点,如果我疼的话,能麻烦丞丞把这块糖喂给我吗?”


他红着脸道,“我可能会没有力气抬手啦。”


我红着眼点头,哽出一个荒腔走板的字,“嗯。”


 


一切因我而起,我不能置身事外。


 


 


黄明昊拿刀的手一直在颤抖,朱正廷还有心情调侃他道:“你真的是神医吗?断腿只要止血及时,是不会死的。”


黄明昊深吸口气,瞟他一眼,“不要说话,我会分心。”


他笑道,“好吧,你可要轻点,我最怕疼了。”


黄明昊的手又是一顿。


 


我这人有些怪,见不得血,所以撇开了脑袋不去看猩红的景象,朱正廷的闷哼声不断响起,我听的到血液成河掉在盆里的声音,黄明昊说给他用麻沸散被拒绝了,说是想看看自己的骨头到底长什么样。


我听得直咂舌,不得不佩服这位兄长足够心狠。


糖被我早早塞进了他的嘴里,我回头随意看了一眼,就顿时僵住了身体。


割开了皮肉,血流如注,骨头上还泛着血色,阴森森地裸露在空气中,朱正廷早已经痛得晕了过去,全靠我撑住他的肩膀才不至于倒下去。


他的嘴唇翕动,含糊地呜咽,脸色苍白,陷入了一种极端痛楚中。


 


我懊恼昨晚没有让世华退避,更矛盾于朱正廷被迫接受的结局。


谁不想好好活着。


那些人没有错,朱正廷更没有错。


错的是伪君子的义正言辞,错的是小人的口诛笔伐。


我怔怔地想,通透清亮的美人被剥开了皮肉,淤泥狞笑地说,要看他内里的龌鹾,却不知道他玲珑剔透一身玉骨。


 


窗外刮进来了冷风,黄明昊额角已经冒汗,朱正廷意识不清地还在重复几个字,我凑过去想听清楚,却只得到含混的词语:“野果子......”


什么野果子?


我看向桌子、床边、门口,各个地方都用眼神搜寻了一遍,黄明昊的精神紧绷,换刀时抬头看了看我,道:“别找了,他要个个溜青的那种。”


我道:“哪儿找的?”


他低头道:“坤哥找的。”


黄明昊摇摇头,“不说了,坤哥如果不来找正廷,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晚上家里来人找我,说姐姐病重了,黄明昊谢绝了我的好意,道:“你家里的事更重要,正廷我来照顾吧。”


我心里念着自己犯下的过错,况且姐姐病重也只有黄明昊能救她一命,因此只潦潦呆了一夜,第二天下午便马不停蹄地又赶回去。


黄明昊趴在书桌上浅眠,我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朱正廷的影子,心跳瞬间蹦上喉咙口,把他喊醒问道:“朱正廷呢?”


黄明昊的脸色唰地变得煞白。


 


 


我们找了整整一天,都没有找到朱正廷。


夜晚有林鸟悲鸣长啸,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老觉得那是朱正廷在哭泣。


 


 


安定城即将恢复安定,可朱正廷已经不见了。


这盛世烟火由你而放,他们都在看烟花,无人想起你


 


黄明昊沉默了许多,他还是那个坚持四原则的神医,四处救死扶伤。


我是后来才听说蔡徐坤的故事,他的门派现在由一个叫纪乐的男人掌管,都说蔡徐坤当日被救回门派后就自愿退出了争夺掌门之位,没过几天便身死陨落,门派敬重他还给立了个墓,黄明昊听到这消息时面色铁青,我问他可是与这新掌门人有什么恩怨,他冷笑道:“是啊,杀亲之仇,恨不得能手刃那刀疤脸。”


 


安定城的瘟疫得到了救治,朱正廷仿佛真是上苍派来拯救这场劫难的人,以身入药。


黄明昊收拾行囊准备离开了,他本是游历天下的神医,哪里有难才会在哪里安居,临走前百姓们声势浩大地举行了典礼,我笑他如今可算是功德圆满了,他也好心情地揽住我的肩膀,轻声道:“走了,你别一直自责。”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么算是给我们四人颠沛的一生画上的最圆满的句号。


 


 


不速之客忽地闯了进来。


陌生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横贯整张脸,他笑道:“黄神医,你瞧不起我,觉得我是沽名钓誉之辈,现在看来你也不怎么样。有个快死的婢女投奔我,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男人的声音破碎嘶哑,像一头野兽在嚎叫,黄明昊瞳孔猛缩,我察觉不秒忙上前替他挡住视线。


“朋友的死,换来的神医名头,”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舒服吗?”


黄明昊突然剧烈地呕吐起来,一张脸虚弱惨白,他怒道:“纪乐,你真该死在这场瘟疫里。”


纪乐道:“我本就染了瘟疫。”


我突然想起了此后来求医的人中,确实有这张丑恶到足以过目不忘的脸,朱正廷剔下的腿骨让黄明昊心神俱伤,我时常过去帮忙,还算有点印象。


 


他又说:“我记得你不救为恶之辈?”


他嘲讽的笑容慢慢扩大,阴阳怪气地用起了敬称,“可是您救了我,您坚持的原则又算什么?”


黄明昊瞪大眼睛,他的喉咙动了动,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纪乐大闹一场后耀武扬威地离开了,我心下恼怒,却没有办法攻进所谓的名门正派要求他们交出掌门人来,黄明昊劝阻我道:“这世上根本没有黑白对错。”


“可他分明就是恶。”


“他有力量,他就是善,”黄明昊苦笑,“我得好好想想了。”


 


黄明昊真正离开是在天熹微初亮的黎明,城脚下就我们两个人,他对我说道:“丑恶在于赤子的胸怀,难敌这纷扰世态。”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安定城,从来就没有安定过。


少年背着行囊,潇洒地挥了挥手,迎着日出走去,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我这一刻才发现,他还不到二十,甚至比我还要小上几岁。


 


 


至此这一生,我再也没见过黄明昊了。


 


 


————


尾:[风声]


 


 


城西树林多的是杂草,光线穿过稀疏的枝叶洒下金沙,给冷寂的地方添了些暖意。


 


小孩跟在大人的后面,黑眼珠子来回瞟着路过的草丛,东瞅西看片刻不得安分。


他远远看到路边某个墓前有堆乱七八糟的白骨,兴冲冲地跑过去指给人看,大声说道:“爹爹,这里有骨头!”


大人背着箩筐,耷拉眼皮,打了个哈欠,“这地方,野猫野狗死得多了。”


小孩半蹲下来仔细打量着,木板上刻着什么,好在先生教过识字,他也能勉强看懂一两个,“蔡......什么呀?”


大人叫了声他的名字,催促快点跟上,“赶紧走,早点回家去。”


“哦!”


小孩应道。


他站起来拍拍粘上的草木屑子,随手捡了块小的,飞快地追了过去。


一脚跨出,不经意间,“咔擦”把地上的骨头踩得粉碎。


 


 


赵家的孤女正蹲在河边洗衣服,旁边石头上坐着她捡回家的傻子哥哥,当时她哥一身血,还吓了大家一大跳,她用哭腔求着村里大人去帮忙救另一个,但听说已经被其他人救走了。


 


小孩突然起了玩心,扬起骨头扔了过去,正巧落在岸边水面溅了赵小妹一身。


“啊——”


她惊呼起身,气呼呼地扭头想打回去,小孩却挤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她只好窝火地端起木盆,朝呆愣愣看着河面圈圈涟漪的男人喊道:“哥!”


男人茫然地盯着水面,微风吹起,将他的衣襟掀开条缝,露出了胸膛的一颗朱砂痣,他好似不觉得冷,神情仍是手足无措的无辜模样,懵懂地探手去触碰逐渐扩散到岸边的波纹。


 


“哥,回家啦!”


赵小妹再次喊道。


 


他的动作顿了顿,在离水面一寸的位置悻悻收回了手,都已能感受到河水的凉意,但他终是没有触及那片涟漪。


男人傻傻地点点头站起身,模糊出声,从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字眼:“嗯。”


 


 


结伴的两道人影缓缓离开,安定河边又恢复了静谧,独剩河水潺潺流淌。


白茫茫的河水激荡岸边屿岩,溅起细碎水花,日光下彻鱼影空游,河流清澈见底泛着明亮的光,放佛冲走了这三年熬过瘟疫后积蕴的晦气。


 


自此干干净净。


安定。


 


 


[完]


 


 


————


 


 


从八月份开始筹备这篇文章,完成了我心底的幻境,那时我看到有人用“自剔仙骨入凡尘,大宴天下不自知”来形容正正时,心里瞬间被触动了。


为了符合四个人的身份,写昊昊那段咬文嚼字,坤努力做到一气呵成,正正部分文笔轻柔,丞丞则是精心描绘。


最后正正以为自己能与爱人同穴共眠,坤忘记了过往不复意气风发,昊昊信仰彻底崩塌前路黯淡,丞丞永远陷入自责愧疚此生难安。


 


“衾影无惭,屋漏不愧”出自《新论·慎独》,指行为光明问心无愧。


“丑恶在于赤子的胸怀,难敌这纷扰世态。”出自《不吐不快》网易云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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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幕妤兔兔有葵 转载了此文字
    衾影无惭,屋漏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