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梦想家

【矫骨】(一发完现背矫情文学)

•极度OOC

•开放结局

•偏友情向

•烂尾预警

•对不起我有罪(总之先道歉就对了_(:з」∠)_写不出他们万分之一的好_(:з」∠)








【矫骨】


   cp.悠昀





[再爱我一点吧。]












“winwin,这件衣服也带上吧。”


亚麻色头发的男人从衣柜里一堆衣服里翻出几件,摊在地板上挑挑拣拣。


董思成嗯了一声,本来坐在床边突然躺了下来,在床上打了个滚。







飞往中国的客机似乎已经停在了首尔机场,单程票似乎已经无法逆转,哪怕当总经纪人将这一切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早冬午后娓娓和盘托出,练习室走廊上的董思成也毫无惊讶可言。




他只是自然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啊,这天终于到了呀。


这样平淡无奇的感想。





他们那天正在排练Simon Days,10个人在练习室里热火朝天,都只穿着短袖背心,运动鞋和地板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混着充斥着电音嘈杂感的新歌,突兀插进总经纪人的敲门声。“winwin”,董思成白T后面湿了彻底,汗水从刘海糊到睫毛,他隐约觉得经纪人的声音在这原本吵嚷不已的练习室里不真切起来,连带着那个汗水蒙住的门口模糊的身影。


“哥,我出去一下。”


董思成就连自己喘着气带上帽子走到走廊的步子都觉得虚浮。


然后就是经纪人开开合合的嘴,似乎嘱咐了许多,但似乎都是不真实的。董思成盯着四十多岁总经纪人的嘴,看到了前段时间据说困扰了中年男人许久的那颗智齿的遗迹——在一排整齐的后槽牙的后面,出现了一个不可忽视的缺口,黑乎乎的,看不清晰,像个黑洞。





董思成开始神游天外,开始想到自己刚进sm矫正牙齿的时候。


矫正牙齿其实一点也不痛,哪怕董思成当时已经将近成年,一口牙齿从后槽开始前凸后翘,牙医见了也无动于衷,只是神情淡漠地摘下口罩说,做个牙模吧。


董思成松动了一下张了好久有点累的嘴,乖乖坐在圆转椅上,在不甚宽泛的韩语词汇储备量里细细搜索,揣度着医生刚刚在说什么。





“winwin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哥。12月的飞机。”


你看看,现在的董思成已经熟练到可以一边开小差一边听懂基本韩语会话了呢。








“……winwin?你要回中国了吗。”


总经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背后突然传来中本悠太的声音,刚换的亚麻色头发有点炸毛又因为巨大的出汗量变得有点塌,有点不伦不类。


中本悠太一手举着一杯运动饮料,董思成记得是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售机里的新品,海盐樱桃味和绿茶芒果味,也有点不伦不类。






董思成突然听不大懂中本悠太说的话什么意思了。






因为中本悠太的表情。不是日常不笑的时候普通的板脸,不是严肃时候看起来就很有距离的板脸。被刘海有点盖住的眼睛半阖,嘴有点松动地抿住,明明走廊采光很好,窗外阳光明媚,那双黑色眼睛里却看不见半点光。


“……回去也和泰容他们说一下吧。”


“不,哥说他之后再统一通知。”


中本悠太好像皱了一下眉,又好像没有,转身回了练习生,一手一瓶运动饮料,海盐樱桃味和绿茶芒果味,塑料瓶壁上还滴着水。





董思成看着那个穿着黑色背心的亚麻色脑袋走远消失在黑色门后,突然感觉到自己原来真的要离开了。


箭在弦上,归期未卜。










“winwin你在听吗?”亚麻色脑袋扭过头,看着在床上瘫着发呆的人不禁失笑。


“winwin?思成?”


“啊、啊……有什么事吗哥。”

床上的人恍然回神。


“……没什么。”他顿了顿,转身继续收拾衣柜。


“就是回国也不要忘了带牙套。”



董思成盯着中本悠太的背影,看着他穿着有点旧的居家服,收拾衣柜的手上上下下,胳膊线条在白色袖子上时隐时现。


文泰一今晚请假回家处理事情了,他马上也不会长住这个房间了,经纪人意思是大概要重新分配宿舍,所以最近几天不少队员都在收拾东西。虽然房间不算特别大,但是毕竟住了这么久,东西还是挺多。尤其衣柜。


“哥你最近在运动吗。”


董思成突然愣愣地来了一句。


中本悠太轻轻地笑了一下,手上活倒是一点不停。在一堆衣服里挑挑拣拣。


“没啊,怎么了。”


“没。”


董思成看他头都不回一下,突然自讨没趣起来。又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T恤、长袖、卫衣、毛衣从那个共用了一年的三层大衣柜里挑出来,突然有点无名火起。


董思成翻了个身,背对着中本悠太又开始沉默。









董思成其实和中本悠太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他们的日常最常见的还是这种,漫长的,好像可以一直持续到熄灯的沉默。


董思成和很多人都谈得来。他和郑在玹关系是真的好,可以聊天聊到天亮的那种,队里最喜欢的哥哥是李泰容和钱锟,喜欢的弟弟很多,最关照的是黄仁俊和钟辰乐。可偏偏是中本悠太这四个字,总是不可避免地和winwin这六个字母摆在一起,带着理所当然和不容置疑。




董思成从来都不懂中本悠太。





哪怕第一次见面,他就看不出这个大阪人的好恶。


他是空降,孤身一人放弃了父母庇护下仿佛贴满了金箔的道路,到异国他乡狭窄充满汗味的练习室里沉沉浮浮。看着所谓哥哥们的脸色,听着几乎不明白意思的韩语,几乎抛弃中国舞练就的一身反骨,从最基本的牙齿形状开始,一步一步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梦。一个看似个性张扬本质也依旧是人造品的梦。


开始的时候过的都是不好的。只是很久之后,董思成在无数舞台的各色聚光灯下看着漫天飞舞的谢幕的彩条,在镁光灯下闪闪发光,总是会想到,这些金色的廉价纸条真的很像自己高中毕业证书第一名的烫金。




就在那些刚开始很不好的日子里,董思成和中本悠太相遇了。


是练习室,他磕磕绊绊地用韩文自我介绍。我是winwin,之后会和大家一起训练的,请多关照。然后就是一个低到底的鞠躬。


之后就是依次握手,自我介绍。一个练习室十来个人,董思成一个名字都没有听懂,不过似乎也没有人在意这个事。或者说,空降一个中国练习生,这件事也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本来都是年轻的男孩子们,可在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保持十几岁的热情还是太难了。


董思成哪里知道这些,只知道堪堪收下这些周到又疏离的客道。叹了口气,有些委屈,不声不响地在角落里开始拉伸。


课间上完厕所,董思成在自动贩售机前神游,除了可口可乐其他的他一概不知。想到经纪人给自己发给自己的英文抱热量参考表上少得单薄的数值,董思成觉得也许直接回练习室会比较好。


突然一只手绕过自己双击了一瓶包装花花绿绿的饮料。


董思成短暂地愣住了。然后识相地退到一边看着来人熟练地操作着自动贩售机,两瓶饮料砰的滚到取水口。那人转身,有点长的刘海盖住眼睛,把一瓶饮料塞进他怀里,理所当然又不容置疑。


“Give you”


董思成懵了好久才忙不迭磕磕绊绊地道谢。


“감…사합……니다”



那人声音沉稳带着练习刚刚结束的微微喘息声。露在白色短袖外面的胳膊线条优越又结实,黑色的刘海好长,是整个练习室除了自己的第二个外国人。过了好久董思成才知道中本悠太买给自己的是韩国最常见的一种运动饮料,卖了几十年也只有柠檬一种口味。




然后董思成喝着这种淡淡酸味的柠檬运动饮料从一楼的普通练习室爬到了NCT127的专用练习室,从每月公司的老师考核舞台走到了有无数聚光灯的专业打歌舞台。相同的饮料,相同的口味,董思成喝了整整一年。也许中本悠太喝过更久。



出道之后几乎所有的一切都由助理操办,最终终于连一瓶运动饮料的选择权都无从参与。最后,那种淡淡的与生理盐水无异的酸味渐渐被遗忘,就好像那一年的记忆——他甚至连中本悠太初次见面的脸都记不清楚了。



直到那天久违的,开始筹备11月新歌的时候,空白期刚结束大家精神都很好,难得没有在保姆车上睡成一团,董思成看着窗外街边快速闪过的花花绿绿的广告牌,眼前一亮,忍不住推搡了一下旁边的中本悠太。



“哇,哥那个饮料出新口味了。”


“新口味是什么?”


“好像是……”


董思成眯起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已经错过很久的广告牌。


“海盐樱桃和绿茶芒果。”











中本悠太收拾着收拾着发现董思成突然没声很久了,回头打量,看到床上侧躺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脊背,一动不动。中本停下手里的活,从自己床上卷起一床毯子,轻手轻脚地靠近那个瘦弱的陷进床铺的身影。凑近才看见那人滴溜溜两只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他靠近才偏过头,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中本悠太摊开毯子盖在那人身上,那人也不反抗,任由他盖个严严实实。


“下次裹着被子再发呆吧,要是不小心睡着了又要着凉……”


中本悠太轻轻念叨着明明是温柔的关照话,脸上却波澜不起,淡漠又理所应当。董思成看着他眼睛下面淡淡的淤青,突然很安心。



“哥。”


“嗯?”


“哥。”


“怎么了。”




“再爱我一点吧。”


董思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哽咽了。






如果现在是在摄像头下中本悠太应该会开心得又蹦又跳,嘴角咧到耳朵,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再温温柔柔地带点撒娇地说上一句。


“没问题啊,winwin的话多少爱都没有问题呀。”


但是现在是在他和中本悠太,文泰一的宿舍,不会有人来敲门,金道英和李泰容在客厅看电影,笑声远远传来。


所以这个时候的中本悠太应该怎么办呢。


他应该说什么呢。


他应该还是波澜不惊的表情,轻巧又自然地慢慢开口——声音必然沉稳又镇静——


“winwin不舒服的话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行程。”









董思成从来都不懂中本悠太。


在摄像头,在粉丝面前,那么真挚又快乐地表达着爱意,拥抱也好,撒娇也好,总是那么理所当然而恰到好处。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中本悠太和董思成之间爱的天平永远无条件地偏向自己,可是只有董思成知道,“爱的富人”从来都不是winwin,只是中本悠太,只是他擅长给予所有人爱,winwin只是其中一个,董思成也是其中一个,winwin和董思成都不过真正被“爱的主人”中本悠太资助的房客罢了。到期走人,没有理由停留,公正又冷血,残酷又善良。






可是董思成犯规了。







董思成当真了。


就像他们舞台下疯狂挥舞着应援棒的粉丝们把他们当成真的了,他也把中本悠太塑造的梦当真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或许,或许会不同。


董思成感觉自己生活在梦里,他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梦,也沉迷再另外一个梦里,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已经彻底变成一个梦了。





董思成无数次梦到自己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而中本悠太从来都不是伸出手拉回自己的那个,中本悠太是风,是悬崖下面的盛放野樱花,是动摇他的一切——只是动摇——中本悠太会不会接住董思成是未知数。






当经纪人和127全员公布董思成将不参加11月打歌活动的时候,文泰一和李马克轻轻拍了拍董思成的背,郑在玹隔着三个人瞄他,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只有中本悠太,站在自己旁边的中本悠太,站的笔直,像任何一个颁奖仪式谢幕时,目光不偏不倚,脸上波澜不惊。




董思成悄悄和自己说。


放弃吧。








当天晚上又到了常规综艺的时间,那人又顶着熟悉又自然的微笑,万年不变地蒙眼认人游戏从耳朵摸起,嘴角从摸到第一只耳朵就开始上扬,温柔又明朗地大声说到。


“是winwin呐~”


然后蹦蹦跳跳慷慨又自然地给了自己一个巨大又热烈的拥抱。



可是董思成耳朵被捏得很痛,被抱得也太紧,甚至有点喘不过气。他那对被人称道的不对称的耳朵因为疼痛开始发红,被那人松开很久了,还是觉得仿佛有一团空气堵在胸腔,阻塞得心脏发酸,眼圈泛红。





董思成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个悬崖。


然后中本悠太伸出了手,把董思成直直推了下去。






董思成从来都不懂中本悠太。



“哥。”


“悠太哥。”


“再爱我一点吧。”




董思成直直地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董思成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不是日常不笑的时候普通的板脸,不是严肃时候看起来就很有距离的板脸。眼睛半阖,嘴有点松动地抿住,那双黑色眼睛里却看不见半点光。






啊,原来这个表情叫“不舍”。


董思成就要离开中本悠太的爱了。






董思成突然觉得自己错了。牙齿矫正其实很痛,把错了位置的骨头固执地扳回所谓正确的位置,怎么可能会不痛呢。只是牙齿矫正把这份痛苦分给无数个日日夜夜了,再大的痛苦分担给时间都会显得微不足道。


所以在取下矫正器带上牙套的时候才是最痛的。


好几天忘记带牙套之后,牙齿又会按照原来的习惯生长,这个时候再带上牙套,会痛到流眼泪。


中本悠太用那么漫长的时间陪董思成从一堆反骨生长成为一个人人艳羡的梦,如今又在一个晚上要董思成黄粱梦醒振作精神,踏上新的行程。








“中本悠太。”


“再爱我一点吧。”








董思成觉得自己要哭了。事实上他也哭了。无数的眼泪滚到中本悠太的毯子上,浅色的毯子上显现出深色的斑驳痕迹。他不想在中本悠太面前狼狈至此,他拼命用手用胳膊遮挡,也只堪堪接住几滴眼泪,大部分顺着指缝肆无忌惮地流淌,大剌剌的暴露在中本悠太面前,就像董思成对中本悠太的偏袒与钟爱,从来无从掩藏,遮蔽也是自欺欺人。




董思成感觉自己被抱住了。这是一个隔着毯子的拥抱。温柔而有力。他听到中本悠太声音颤抖,轻轻说到。


“winwin,不要哭了。”


“思成,不要哭了。”









董思成也好,winwin也好,从来都不是中本悠太的房客,中本悠太所有的模样都是为了一个人,也只会为了那一个人。


中本悠太从来都是顺从着那堆反骨生长的锁链。


世间只此一份,千金不断。







董思成突然又感知到了那份熟悉的安心感。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董思成要离开中本悠太的爱了。


白纸黑字,无法更改。



[END]





















番外.


12月的航班准时到来。董思成早上在宿舍醒来,队员们都已经出门赶公告了,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董思成好好打理了自己一番,临出门在鞋柜上看到了一瓶运动饮料,是董思成一直都没有喝到的海盐樱桃味。


饮料下压了一张纸。


“Give you.”


觀夢人:

I'll love you,

I have to kill you.

你只是不爽地吃瓜,我也有我的想法。
你大可不认同我的行为,但你也不应该攻击甚至觉得错误与多此一举。你觉得别人不对的同时,我也觉得你吃瓜的无价值无意义。
我做的,是我认为可以为处理这件事做的事,在没有对这件事造成负面影响的时候,我不接受任何非议,更不接受无意义论。
老实说,我们两个无关人等为这件无关紧要的事闹的不愉快实在是可笑至极了。当我想要摆脱这个滑稽小丑的氛围的时候,再毫无意识喋喋不休的你,我只有再次按下屏蔽键。



冷静下来委实是自己做的不够周全,不够成熟。
当开始打字的时候就已经摆脱理智了。
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也没有人喜欢这样的自己。
还是决定发出来,作为自勉。

剔骨

神仙写文

兔兔有葵:

*1w6+,伪武侠,唯乾坤正道


*结局看客心证


 




————


一:[黄明昊.崇奉]


 


 


近年底的某个深夜,我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


我迷糊闭着眼睛不愿睁开,偏偏来人颇不识趣,跟阎王爷催命似的敲个不停,还越敲越急。


 


这几年安定城内瘟疫闹得凶,我自诩医术在江湖上能排前列,师父又道我性子软,最见不得咿呀啁哳奄奄哀吟的痛苦惨景,故果真在听闻消息后,大老远跑来找了个空地儿当起林野郎中,竭尽所能寻找些吊命的药方。


五苓散和度瘴散功效有欠,我只得循蹈自己的路子重新配药,麻黄、赤茯苓、泽泻、桂枝扣斤算两,恼起来七分毒的金樱根、生甘遂、土荆芥也敢加,好在认识了城北范家百毒不侵的小少爷,为救姊姊耐着脾气替我试了百来副方子,才找到能稍微抑制病情的路径,不至于让偌大县邑酿成一座死城。


 


大病往往来得匆忙,因此半夜求医的苦难人家数不胜数。


我的头脑困顿,却惦记着入为医者须发大慈恻隐之心的誓愿,只得强打起精神,忙不迭地穿好衣服去开门,生怕耽误了那一丝垂线生机。


 


 


料峭寒风唰地灌进我的屋子,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门口的清俊身影周遭,裹挟着磅礴杀意,如同久冻刚化的河川霎时冰凉地涌向我。


那人抬眸波澜不惊地看了我一眼,腰间长剑未收鞘,松垮地挂在那儿,剑尖未沾血,但我已然闻到了无形淌落的血气。


我敛住倦怠,低声喊道:“坤哥。”


蔡徐坤应了声,偏过脑袋,我这才注意到他背上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手臂虚弱地搭在他的双肘上,深埋着头看不清容貌,溅有血迹的发丝紊乱贴在衣服上,被小心翼翼地护在后背。


他疲累地闭上眼,张嘴却是嘶哑沉郁的声音,示意我道,“救活他。”


 


我心有犹豫,提醒他道:“虽然我向来不问贵贱,不分妍媸,不论长幼,但为恶之辈不救。”


倏然一道亮光闪过,待我定住心神凝视时,那把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寒剑已经抵在了脖颈处最脆弱的血脉,蔡徐坤手腕平稳,没有丝毫的颤抖,“救不救?”


我冷笑,对死穴被拿捏的险境不以为意,“你便是杀死我,也不救。”


他和我对视良久,终是妥协似的叹了叹气,从门口绕开我进屋,轻卸力道把人放在破旧木床上,垂眸喃喃道,“我反倒宁愿他是奸邪作歹之徒了。”


 


我心里不由泛起嘀咕,对他这句无头无尾的话又是好奇又是忌惮。


蔡徐坤与我交情不浅,甚至结识于他凭左手剑乾坤三式成名之前,他少时逃出门派还靠我搭把手从围攻中救下。


他的好友不多,限于三五几人,毕竟天下第一自然树敌众多,但我们也仅是对酒闲谈,隐秘私事点到即止,约好了一概不论。


 


我自是信任他的为人,二话不说给人清理伤口,却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的瘙痒躁动,斜睨一眼对面坐立不安眉头紧锁的蔡徐坤,我问道:“这人是谁?”


他闷闷回答:“正廷,朱正廷。”


 


早年我师从医鬼,他为人怪癖,不授医术,反倒教习弟子背诵黄帝四经,老者摇头晃脑地捋捋胡子,对我乐呵一笑,缓慢念叨:“《称》篇有言:奇从奇,正从正,奇与正,恒不同廷。”


我忽然心里发憷,拿银针的手忐忑发抖,“正身黜恶,闲散殊廷?”


蔡徐坤脸色突变,显然明白我话里的意思,蹙眉道,“这名字仅取表意求个正直高登的好兆头,你莫要胡乱编排,强行扯上七歪八扭的关系,反倒唬得自己夜不能寐。”


我匆匆应了,连忙深呼吸平复自己扑通扑通迅如疾鹿的心跳,但意识仍在花散乱飘,凝结成线的纷杂思绪搅和成了一团乱麻,缠绕着脑袋捆了个严严实实,又暗又闷,如坠海底深窟,眼前彻底漆黑一片。


 


 


就伤势而论其实不重,致命伤仅是背后穿腹,避开了几处命脉,身上狼狈的血斑也多是他人的,比较棘手的是,人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倒不像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只比稚龄孩童好不了多少。


伤口所中之毒凶猛,早已漫进骨髓,我硬着头皮割开皮肉刮骨细细疗伤,蔡徐坤尖锐的眼神让我如坐针毡,等到天朦朦初亮的时候,才总算忙活完了。


包扎途中,朱正廷醒了几次,唯一使得上力气的指尖轻颤,模糊不清地喊着蔡徐坤的名字,原本兀自发愣的蔡徐坤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他的手,嘴唇嗫嚅低低喊道:“正正。”


 


这厢温声细语柔情蜜意,我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朱正廷该盯着床榻方向的眼睛竟隔着蔡徐坤遥遥看向远方,每转动一次眼珠便漫无定向的四处漂移,迟迟落不到点上。


我的心咯噔一声死死揪紧,慌忙扯过蔡徐坤离得远远的,保证第三人听不到后,结结巴巴道:“坤哥,他好像瞎......”


蔡徐坤抿抿嘴,打断了我的话,“是我刺的。”


这回答如同平地惊雷让我猛地呆住,几乎脱口而出一句质问:“你疯了!?”


他的声线镇定,听不出有什么异样,“就当我是个自私的胆小鬼吧。”


 


什么意思?


我立马又想问,蔡徐坤摇摇头,牛头不对马嘴的交谈到此为止,他也不管我东想西想,用最温柔的目光看过去,喊道:“正正。”


朱正廷便扬起笑脸,双目光彩熠熠,柔声回道:“坤。”


若不看眼底灰蒙,谁想得到这会是一个瞎子?


 


 


我心里疑问越堆越多,等他把朱正廷哄睡后,好不容易腾出了时间,自是得好好盘问一番。


我泡了杯茶递给他,靠桌找了个舒心位置,边整理我笔记凌乱的方剂,边问道:“你们怎么弄成这样的?”


蔡徐坤轻笑,露出了少见的凶狠神色,“想杀我的人很多,碰巧这次他们联手了。”


我想起他早些年脱离门派的过往,暗示道:“坤哥,你还记不记得老和你争第一的那人?”


他挑眉,“这是怕我回去抢他的位置吗?”


我笑道:“就算你不承认,可这天底下谁不知道,蔡徐坤侠肝义胆,一身浩然正气,你要是成为掌门了,那叫众望所归。”


他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能想出这样的主意,那他这些年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知他狠厉,不在意道,“杀完了?”


他摇头,“跑了个,正正伤势太重,我很担心。”


 


终于谈到关键了!


我努努嘴,面上不显激动,试探问道:“至于这位朋友?”


他不说话了,神态自若地倚墙抱剑,任凭我挤眉弄眼地打量。


我调笑道,“看这伤口,沿左下斜挨一刀,是替你挡了背后的攻击吧。”


他道:“我心上人。”


我蓦地愣住了,蔡徐坤点头,“继续?”


听出威胁意味的我立马认怂,乖乖换了个话题,“坤哥你们从哪里赶来的?”


他思索道:“城东安定河。”


“城东瘟疫挺凶,你没事吧?”


蔡徐坤忽然极为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我去看看正正醒了没有。”


他步步趋远了,我也没再追问。


 


若真是放心间上的人,他又怎么舍得刺伤双眼?


朱正廷体无内力手无兵刃,仅衣衫凌乱,他们能成功脱困,可见围攻者不过寥寥几人,以蔡徐坤之前无出其右的剑术应该足够以一当十,他却让人跑掉了?


再者城东罹难十有七八,他的脚步虚浮,好似大病初愈,是真染过瘟疫?


阴阳失位,寒暑错时,连我都束手无策的病,他是怎么治好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到那层关系就没必要探个究竟,这点认知我还是有的。


 


 


只休养了十来天,他们二人就走了,怕追杀的人找来给我添麻烦。


朱正廷脸色惨白,笑盈盈地对我道谢,亲昵地喊着“昊昊”,蔡徐坤脸色一黑,背起人便走得飞快。


 


他们离开后,翌日我便感觉到了有点无聊。


白天还是人满为患,瘟疫没有得到好转,只是被我控制住了扩散速度。夜晚屋内安安静静的,没有放软调子温和的话语声,也少了一位能让我贼心不死去调侃的兄长,唯有草药在土里摆摆叶子,似乎在安慰我,稍稍去了点死寂。


求医人家少了,我该高兴才是。


 


第三天,范丞丞来找我拿药。


他的姊姊患瘟疫快两个月,小弟脚不沾地四处寻药,我有心想让他扫空烦闷,故意信手拿起几天都没擦拭的刀给他取药,他果真嚷嚷起来:“黄明昊!你那是用过的吧!”


“洗了的洗了的,”我敷衍道,“真沾上谁的血还能帮你补补气血。”


“上面有毒吧!”


“你不是百毒不侵嘛,这是新的方子,你拿回去试试,不是给你姐姐的。”


范丞丞憋着一口气狠狠剜了我一眼,这才明白自己瞎惊慌一场,提起桌上两包药骂咧咧走了,不过眼尾有了丝笑意。


我看着他走远,也开怀笑出了声。


 


 


这世道太过艰难,我只盼所有人安好。


盼奸恶尽除,盼海晏河清。


 


 


————


二:[蔡徐坤.断剑]


 


 


正正趴在我的后背上昏睡,温热的身体隔了层薄衫和我相贴,他的胸膛一次次起伏,心跳穿透了肌肤,和我的心撞在一起。


我放慢脚步,轻巧跃过一道低洼,仍是晃醒了他。


 


正正的伤还没全好,却被迫跟着我到处辗转,此时说句话也有气无力的,“坤,我好饿啊。”


我掏出几个野果子递给他,个个溜青,残有水珠,是适才在河边洗的。


“我不想吃这些。”


我解下酒壶,开玩笑道:“这个呢?”


他半是羞怒,脸色晕了绯红反而显得气色不错,“我吃了你好不好?”


我故意笑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或许期待笑声能遮住过快的心跳声吧,个中滋味却只有自己明了,“那你来啊。”


虽然极力反驳自己这不过是他经常性的胡言乱语,不能细细琢磨话里情意的真假,但当我回头看见他灿烂的笑容时,心下依旧冒出了几分怅然若失,酸涩的情绪堵塞了眼鼻,难以呼吸,还有股落泪的冲动。


我问他,“正正,你恨我吗?”


他的眼神涣散,伸出左手慢慢摸到我的脸庞,回道:“我为什么会恨你呀?坤坤你对我这么好。”


我低下头嗯了一声,心情复杂,更多的是焦灼。


 


 


沉默无言,走了一段路,正正突然惊异地喊出声,拍拍我的肩膀,“坤,我们是在走回去吗?”


我解释道:“对,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之前在城东围堵我们,现在应该是去城西了。”


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好奇地问我,“坤坤,你的门派是不是在城西呀?”


我不愿谈及这个话题,撇嘴随意答了声,他看我不开心了,马上笑意盈盈地搂住我的脖子,又说好话又唱歌,我本没什么气,看他委委屈屈的模样,连忙调整表情笑着岔开话头。


 


绕着安定河走了五六圈,我皱起眉临睨四周,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但确实没有任何异样。


正正摸索着想要跳下我的背,长袖落进河流中漾出层层的波纹,他拧眉皱鼻,装模作样出龇牙咧嘴的凶狠模样,“坤坤你别怕,他们敢来,我死了化成厉鬼缠着他们。”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我半蹲着,把剑身仔细地从头到尾用河水擦拭了一遍,任凭被人挂在身上,手上功夫麻利,嘴也不闲着,“乖,你死了也是仙子。”


他一听这话就不下去了,存心压住我,往我身上施力,跟撕不掉的秦皮糖似的黏得极牢,严肃道:“我要真是仙子就好啦,城内瘟疫就有救了。”


我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么沉重的事儿,呆滞了会儿才回道:“别想了,你是妖,十恶不赦。”


他鼓起嘴,敞声道:“你是魔,罪恶滔天。”


我鼓起勇气,假装随口道:“这样正好,绝配。”


他没有反驳,似乎起了兴致闭上眼睛听风声,我深埋的小小窃喜在这样无意识的纵容下悄悄发芽,越长越高。


 


 


绕城小路我们还没有走过,黄明昊住在城西,与我过去厌恶的地方同居一隅,之前为了躲追杀直接从城东进的城,穿城而入,漠然走过了一地尸骸。


正正闻到臭味挣扎着要去查看,我硬下心肠背起他飞速走过。


我永远不会让他接触到这些。


蔡徐坤侠肝义胆是骗人的,蔡徐坤不过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城外果然人烟稀少,穿过绕城树林,边缘出现了几座破落的村庄,茅屋采椽篱墙颓圮,屋内阴暗潮湿,屋外地上污水横流,一番满目疮痍的景象。


最近一间屋子的房门大开,木板上躺着布满疮疤的老头在痛苦呻吟,两个小孩衣衫褴褛,佝偻腰在地上捡些乌黑的馒头,乌鸦发出粗劣嘶哑的叫声飞过阴晦的天空,停在了焦黑的树干上,一双渗人的黑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垂死喘息的人。


 


正正还是闻到了萦绕不散的臭味,他喊我的名字,我充耳不闻,默不作声加快了脚步,拔出佩剑,骤然绽放的剑身寒光顿时吓退了两个想上前乞讨的小孩。


年岁更长的男孩浑身发抖,警惕地把弟弟护在身后,他的面上血色尽失,但还是哆哆嗦嗦地站在路中央。


我用自己最冷冽的语气,沉声喝道:“滚开。”


男孩恐惧地畏缩着,他咬紧了牙关,惶恐道:“请、请您救救我们!”


正正的耳朵立马竖了起来,“小孩子?这里怎么有小孩子?”


我继续重复道:“滚开。”


男孩噗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恳求道:“只要一点吃的就好,我只想救活我的爷爷和弟弟!”


“真的有小孩,”正正慌忙从我的后背跳下来,顺着声音向男孩的方向摸索而去。


我捏紧了拳头,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跌跌撞撞地扶起女孩,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几颗青涩的果子,有些尴尬的捏捏耳垂,结结巴巴道:“你先吃着这个,我……我去帮你们找找其他的。”


我看着他半蹲下身温柔地拍拍男孩的头,看着他急切地在身上四处搜寻食物,看着他踉跄越过沟壑走到另一个男孩身边。


他的声音轻盈得宛如梦中呓语,唯恐扰了清梦,战栗的小孩只差一句厉话就会心惊胆裂,草色萧萧,凉风簌簌,荒野里独他双目纯真明净,清香蒙眬,成了我眼里初绽的花,骨里迷离的雾。


两个孩子眼里迸发光芒,等待谁带他们走向熙明。


 


只有我知道,我在目送他,走向归零。


他不会死,他只会逐渐凋零。


 


 


我认命了。


 


 


我走上前和他并肩,展出临走前黄明昊送的药丸,“城西神医知道吧,这是他配制的。”


正正狠狠点头,“对你们的病会有很大的帮助。”


男孩眼神闪烁,擦擦泪水接过了丹药,道谢后急切地打开口袋吃了一颗进肚。


正正听到他的动静,松了一口气,好奇地问道:“你不怕这是毒药?”


“现在这样,”男孩笑着开口,往屋内走去了,“活着跟死着没有什么区别。”


正正沉默了,隐晦地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一定是露出了很丑的笑容,否则他不会那样的为难。


 


正正牵着我的袖口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的衣襟被扯住了。


他疑惑地低下头,灰蒙蒙只看见了大概的轮廓,那个男孩的弟弟对我乖巧地眨眼睛,示意我别出声。


正正弯下腰,蹲到差不多的高度,问道:“怎么了?”


小孩一手拽住他,一手从怀里慢慢拿出一样东西捏成拳,塞进他的手里,糯糯说道:“哥哥,送给你。”


正正为难地戳戳我的手臂,我笑着让他猜,他迷糊地摸来摸去,犹豫道:“触感是冰凉的,还有凹凸的外皮,像是被纸皱巴巴地包了起来。”


我轻声道:“是一颗珍珠糖。”


他一下子懵在了那儿。


小孩拘谨地松开手,害羞道:“谢谢仙子哥哥。”


 


 


离村庄远了,正正的心神却还是没有收回来,恍恍惚惚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我明白他心里有事,也不出声催促,在他每一次快摔倒时搭了把手。


他的笑容敛去,神色暗淡道:“我真是仙子就好了,就能够救他们了。”


“你是妖,别东想西想的。”我喉咙发紧。


“我知道,”正正的面容半掩在斑驳的发丝阴影下,“所以才这么难过。”


 


我背起他,把人往上托了托,“如果我知道会是这个结局,当初就不会刺向你的眼睛。”


他本来的眼睛是多么好看啊。


我记得他一双眼睛如寒星秋水,波光流盼似明珠琉璃,垂下眼睫便是清烟惆怅,初见时他淡淡地眺望远方,目光灼灼,露出了眸底掩埋的荆棘火。


正正笑道:“我没怪你呀,坤坤。”


“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啊,决定了。”


我说起那个反复求解的问题:“你会恨我吗?”


“不会。”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不是一个坏结局。”


“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往水里扔块石头,我看到涟漪就知道是你了。”


正正笑弯了眼,“我知道了。”


 


 


“噼啪。”


听到声响,我立刻警觉地看向腰间,在看清的那一刹那,我倏地睁大眼睛,心里空落如坠云端。


 


 


剑尖断了。


 


 


————


叙:[三剑]


 


 


朱正廷感觉到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蔡徐坤把他放下,隐约察觉到什么的他神色骤变,飞速拉起朱正廷后退,堪堪躲过了猛地破风袭来的攻击。


在这一瞬间,蔡徐坤眼明手快,他的双手舒展开来,就在两道银光即将刺中朱正廷的刹那,用食中二指死死夹住了妄图偷袭的飞刀,他顺势转动手腕,借助攻击过来的力道翻手扔回,以悍然之势直扑偷袭者面门。


“啊——”


偷袭的男人及时伸手格挡,弯腰闪躲却还是被划伤,他狼狈地捂住血流不止的手臂,眼中充满了怨恨。


面前站有四五人,或持刀或背弓,全都蒙着面,眼看同伴受伤立刻齐齐冲了上来。


 


“护好自己,正正!”


只来得及匆忙回头叮嘱一句,蔡徐坤脚下发力鹞翻过人落至地面,脸色不虞地侧身避开挟带掌风的攻击,顷刻间左手拔出长剑相抗,右手连出几掌拍在掌影上,他的冰寒内力趁机侵入身体顺着经络扩散开来,对方大惊之下匆忙收势,连连后退了几步。


 


刀光剑影中,雪亮的剑光陡然显现,蔡徐坤刺出的这一剑又快又急,围攻上来的几人使出浑身解数闪避,怎料剑光轨迹在电光火石之间急速转弯,这竟然只是他的佯攻,真正具有杀伤力的剑鞘猛烈撞过去,火花迸现,擦着脸颊狠狠磨得血肉淋漓。


 


 


攻击三番两次被化解,先前受伤的男人冷笑一声,毫不隐晦地报出自己的身份,“蔡徐坤,你以为我就只派了一队人马吗?”


蔡徐坤的神情毫无波澜,“我知道,但你们大部队恐怕不在这儿。”


“杀你足够了,”男人手里的刀还泛着寒光,“你别想回门派,天大地大,但就是容不下你。”


蔡徐坤淡然答道:“我本就无这个打算。”


 


背后一人见朱正廷落单忽然心生一计,等蔡徐坤被引诱渐渐超出距离,他立刻身形一晃如鬼魅消失不见,暗蕴凌厉的杀气陡然而出。


“正正!”


蔡徐坤慌张地喊道,心脏刹时被一只大手拽紧,让他几近窒息。


 


 


一瞬间,就差一瞬间,他根本无能为力。


周遭一切放佛静止,他陷入了一个空无一物的屋子,心跳声被无限放大,振开撞到四壁又反弹回来,空间里便缭缭乱乱地交错着心脏疼痛的叫声。


朱正廷。


他的花马上就要碎成花瓣了,他不是仙子,他没有另一条命。


我不甘心,便是我一个人下地狱,都没有留他一个人在人间痛苦。


 


 


一抹抹刺眼的白,从他发尾快速吞噬而上,黑色渐渐隐没。


骤然变化的空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看着隐隐躁动的空气漩涡中间的男人,他神色阴骘,扯唇扬起笑容,抬手起招,是乾坤第一式。


 


一剑,青丝成白雪,


二剑,断念红线缺,


三剑,夜见离人月,


此番已决绝。


 


 


————


四:[朱正廷.碎玉]


 


 


我只听得到坤变了声线的喊声,那一刻我告诫自己不能慌乱,不能自作主张,否则我会成为他的拖累。


 


明明只是一个眨眼间那么短,我却觉得有一生那么长。


周围原本凶猛的攻势瞬间顿住,我再恢复意识时,我的左脚早被鲜血黏住,右边伸手处还有一具残缺的尸体。


 


 


“坤?”


我愣了会儿,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挥了几下,没有一双微凉的手搭上来。


整片天地只有我的声音。


兵戈交接的铮鸣声恍如幻听,我镇定心神,极其缓慢地挨个挨个摸过去,便是有人杀了我也认了,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用的人,死了和活着也没什么区别。


这时候我才后悔平日里没有多了解坤的模样,闭上眼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掌心有茧,是打小练剑磨出来的。


他的右肩有疤,是被人陷害逃出门派时所受的。


他的眉毛锋利,鼻梁高挺,胸口有一颗红痣,耳垂有一道咬痕。


 


依稀有沉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徐徐地传入我的耳内,在右边大约三丈的位置。


“坤?”


我又喊了一遍,心下一片茫然,风吹树叶窸窣作响,林鸟哗啦展开翅膀飞离了枝杈。


忽然有人在低声咳嗽,沙哑的嗓音不住颤抖,一通连续的咳嗽拉长了鼻息,那人喘不上气,在急促地呼吸着。


我翻找出几块石头握在掌心,惊惶地想着要去救坤,悄悄地抬起身子往后挪动,直到后背与树干剐蹭才感到了丝丝安心。


 


“正正......”


是我的名字,气若游丝,虚弱地吊着一口气。


我怔住,回过神来,哑声道:“我在。”


 


我蹒跚爬过去将他扶起,重伤后的人力气全无,悉数压在了我身上,坤与我差不多高,我自己勉强站直已很费力,还得再搀扶一个人。


他呼吸不稳地喘息着,“我.....自己......”


我头一次对他发火,“逞强什么,你救了我一命,我现在救你,礼尚往来!”


他飘忽的笑声飞来飞去,“......去找......昊昊。”


“我知道!”我扶着他往回走,恶狠狠擦了把眼泪,“你给我闭嘴。”


 


 


很痛,全身都很痛。


后背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烧,眼角泪水浸入眼眶灼烫生疼,我看不清脚下的道路,迈步前都先伸出一只脚找找地面,坤不停地咳嗽,呼吸越来越弱。


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叫嚣着痛楚,伤口想必已经崩开,因为我感觉到自己在慢慢流失力气,后背黏糊一片,湿漉的热意扩散到整个背部,我已经不知道在蜿蜒流淌的是我的血还是坤的血了。


视线有点模糊,眼里的景色若隐若现,四肢冰凉僵硬得根本抬不起来。


 


我不能死,坤也不能就此湮没无闻。


 


我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脑海里有个声音让我千万不要睡去,但我还是在踏出下一步时,被突然涌上来的眩晕感淹没,彻底昏了过去。


 


 


醒来是熟悉的小屋,淡淡的草药清香。


我睁开眼,少年笑嘻嘻地凑过脑袋,在眼前形成一个灰暗的影子,“正廷你醒啦?”


我听了听动静,问道:“坤呢?”


张口才发现自己说话沙哑无比,黄明昊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他作为医者白天自是分外忙碌,估计在替谁拿药,“我赶到的时候就只看到你倒在地上,坤哥应该是被门派救走了,地上有一道拖动的痕迹。”


我不敢置信地反驳,“那个门派会杀了他的!”


黄明昊笑了两声,“我都说了是救,大门派明面上都爱装,私底下才玩这些不入流的手段。要不是聚集了那么多人,我都不知道你出事了,所以当着大家的面,坤哥不会有事的。”


可我昏迷前,四周分明空无一人。


 


这时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突兀地闯了进来,“明昊,大事!”


我支棱起耳朵想听个究竟,但两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只模糊说着什么粉,料想是黄明昊苦心找寻针对瘟疫的药方有了进展,否则他也不会失声尖叫起来,发出亢奋的呐喊声。


“丞丞你帮我大忙了!”


哦,原来是那个范家的小少爷,我还只在那段日子里听黄明昊谈及过,却还不曾见过真人。


这下他们没再刻意低声,甚至是兴致高昂地讨论起来。


“我那天有加什么不同的药材吗?”


“你别激动,最大的问题是,我姐吃的是我该尝试的那副药。”


“什么意思?”


“你让我试毒的那包,被我姐的婢女世华拿错了。”


“等等,那包,当时想逗你,我就随便加了些之前已有的药材啊!”


“黄明昊!算了......你再仔细想想。”


 


他们说了半日,黄昏时刻范丞丞才回去,黄明昊让我精心修养,把背上的伤养好,我答应了,但还是想去看看坤是否安好。


他拗不过我,又忙着熬药无法脱身,只得再三叮嘱我要尽早回去,才放了我出门。


 


我知我即将死去,只想完成最后一件事罢了。


 


 


城西的树林没有城东茂盛,坤的门派依山而建,我到达时听到了噪杂喧闹的声音,看来是坤的回归给了他们很大的冲击。


少了人在旁牵着,我识别道路的能力弱了不少,亦步亦趋跟着一堆人往前走,所幸眼睛瞎的程度不至于闭着,让旁人不会一眼窥见我的软弱。


黄昏天有点暗,我谨慎离人群远了点,害怕被冲撞摔倒。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怪声怪气的语调,声撕裂肺的话腔,像野兽在哀嚎,极有特色的声音让我几乎立刻想起那天追杀我和坤的一群人中,为首最为嚣张却唯一逃脱掉的男人。


坤道,这男人周身气机浑浊,贼眉鼠眼形态猥琐,一眼便看出此人是虚伪狡诈之徒,成不了大气。


我的心略略发紧,察觉到了不安的气息,转身准备离开,那人的声音却突然放大,遥遥铺盖天地,如同狼爪扣住我的脖颈,“最外面那位公子!”


 


是我,他看到我了。


我急匆匆转身想走,可看谁都是灰的,哪里是人哪里是路我根本找不到,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好近好近,比风的速度还要快,掀开我背后的人群向我跑来,这风刮得我寒毛直竖,我迈不出腿,前面突然有了人挡住了,我又着急地伸手推开他,别挡我别挡我,求求你了让我离开吧!我无助地不知道在向谁乞求,挡路人根本推不开,他们是一伙的,打定主意要把我关在这儿!


后脑勺一紧,肩膀上搭上一只手,他压住了我的头发,死死用力拉扯,按在我的伤口上,好疼。


那个男人阴恻恻地笑道:“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他又朗声道:“那日我们迎接蔡师兄,就是他从中作梗,好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你!


我又气又恼,满心的愤恨破胸而出,甩了十足的力道骂他道:“奸邪之徒!”


我闻到了一股恶臭,乌烟瘴气,有人冷冷讥笑道:“气焰张狂,果真是狼子野心之人。”


周围的人又开始活动了,他们找到了释放恶意的对象,他们的视线滚烫,所有人应该都在麻木地看着我,有人说哎哟真看不出来,有人说阴险歹毒,有人说残暴凶恶......他们从四面八方逼近我,骂了我好多好多难听的词,我不愿听,我想捂住耳朵,可我的手被人牢牢扣住,他猖狂地笑着,非要我听个一清二楚。


他们像狼群把我逼到了悬崖边,我的背后只剩万丈深渊,无路可退,可他们还在骂,等着我一跃而下,才能伸张他们的正义。


 


我本可以和他争论个清清楚楚,我没内力,我不会武功,我是被冤枉的。


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缓缓吸气克制住痛感,小声地问道:“我能够见坤坤一面吗?我可以站得很远。”


男人道:“师兄不会见任何人。”


 


我没能见到坤,隔山隔水,他拒绝与我重逢。


 


 


四野悄然,一绺稀薄的风掠过我的耳畔,和其他风一起,呼啸刮过。


暮色暗沉,山路上处处坟堆,不过是黄土一抔,木板布满了裂痕,七零八落刻了各样的名字。


砂砾进了鞋子膈得脚掌生疼,我脚滑失了力气重重摔在路边,伤势太重,后背的血迹绵延拖了一条细细的红线,脸上肯定已有数道伤痕,手肘膝弯处也被磨得血肉模糊,痛苦得让我伏在地上痉挛抽搐。


这风吹得脸有些泛疼,我努力地想撑起身体站直,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佝偻着身体几乎贴近地面。


 


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是有点冷的,坤的门派放过了我,他们知道一查便能洗脱我的罪名,但他们不能查,大弟子的重伤需要一个人背负责任,他们只说让我先苟活几日。


何必用几日呢?


明日就够了。


 


 


我想,遇到坤是我的不幸,还是我的幸运?


瘟疫爆发得太过突然,家里人全染重病唯独我安然无恙,我从家里离开,在路上遇到了奄奄一息的坤,他受了重伤,我观他面色知是染了病,对他说:“你刺我一剑吧。”


他那时的神色未免有些可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又说:“穿脚腕,透骨。”


他挣扎地动了手,我醒来后还能看到他嘴角粘上的血液,这场面太过惊悚了点,他歉意地微笑,却捏紧了拳头。


他问我怎么知道自己的骨粉有这样的效果,我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似乎从一出生,我就有了这样的认知,直到家人全部去世我才抓住了灵光。


他笑道,说我是仙子,自剔仙骨入凡尘,大宴天下不自知。


我被很多人夸赞过,却没有任何人能向他的这一句一样直戳内里,也许是当时没了力气抬不起手,也许是当时伤口太疼想深睡不醒,我找了无数个正直的理由,只为了搭上他伸过来的手,然后再也没分开过。


他的后背很宽阔,我仗着脚上有伤要他背,他也笑着允了,对我总是有无尽的耐心。


走了半路,他突兀道,不想让我看见这一切,我懂他的想法,闭上眼平静地等待一剑刺入,我对他是无比的信赖,分明才见没多久,却好似几世挚友。


 


蔡徐坤贴身存放的东西只有三件,他的衣物,他的剑,和我。


 


 


今晚月色说不定很亮,坤永远不会和我再相见了,因为我要离开啦。


 


这样的结局我后悔吗?


我爬了起来,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


 


我看不见坤眼底是否有和我一样的情绪,不知道是否一路走来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可能他也有一点点喜欢我,万一他也对我有几瞬的心动,我就这样离开,他会不会就不知道,曾经的我喜欢他?


我突然无比的不甘心起来,我无法在和他继续一起活下去了,他还会记得我吗?


记得有个任性的要让他跑十里路去买糕点的少爷,有个跟在他身后什么都需要他照顾的喽啰,有个帮他挡了背后偷袭一刀的大侠,有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现在却哭红了眼睛的傻子。


我好怕,会有一个娇俏的姑娘,她迈着小巧的步伐,清辉云鬓,顾盼生辉,一笑便温澜朝生,她眉眼弯弯,温柔地对我说:“你可以下来吗?”


我像条狼狈的败犬,张皇失措,几度哽咽,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的,我的,我的......”


坤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们,然后笑道:“正正,以后我就背她了,你可以自己走路吗?”


我怎么自己走路,我的脚为了救你才会夜夜疼痛,穿腕一剑有多疼你不知道吗?


我不死了。


我要去找蔡徐坤说个清清楚楚,什么瘟疫,什么救人,全都抛之脑后吧!


 


 


我欣喜地打定了主意,要去找昊昊让他明日送我去见坤,越想越兴奋,竟然忍不住握了握拳在空中虚摆了几下。


 


一样东西被甩了出来,“咯噔”落在我的脚边。


我蹲下身慢慢捡起,思绪平静,已然想到了会是什么。


 


 


冰凉,凹凸。


 


 


是那颗珍珠糖。


 


 


————


五:[范丞丞.衾影]


 


 


我拿起那包药再去找了黄明昊,他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仔仔细细检查起纸上的痕迹,我看他烦恼的样子,忍不住插嘴道:“你看左下角。”


他目光移过去,看到了几点白色近于透明的粉末,惊讶道:“这是什么?”


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自己给我包的还不清楚?”


他面容扭曲,怪异地问道:“莫不是什么毒药?”


我呵呵冷笑,“能治瘟疫的毒药吗?”


 


他没话说了,我把事情经过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那天回去后我直接把药交给了府里婢女,结果你当时也许玩心太重,忘了像以往一样留个记号,他们也分不清,结果碰巧遇上世华来取药,就给随便端走了。”


黄明昊瞪我,语气不悦,“这婢女什么心,你能不懂?”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想起那天失魂落魄往家跑的自己,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看到世华跪在床前的那一刻生吃了她的心都有,若不是念在往日恩情,绝对是打断了腿扔出府内。


世华平日里就有些毛手毛脚,礼数也不懂做到周到,姐姐脾气好不愿和一个婢女多计较,她倒好,自己主动惹事,等疫病消去后,定要好好处理。不过终归是后院私事,不好与人详谈。


我叹气,说道:“先不提那件事,我姐能够病好就是万幸了,你快找找,整个安定城的百姓还都等着你救命。”


他气道:“我知道!你不要催!”


 


黄明昊去后院的药圃里翻找草药了,我闲来无事拿起他桌上的一本古书看着,内容晦涩难懂,看得我头疼,正巧有人推门进来,我随口道:“明昊,有茶喝吗?”


没人回答,我一抬头,站在面前的是一个清瘦的男子,我与他素未蒙面,但他看熟稔地给我递茶的动作,应该是有些联系的。


他对我绽开笑容,这笑容是如此的刻骨铭心以至于让我记住了几十年,我尚不知道他叫朱正廷,他对我说道:“那味药,我知道是什么。”


黄明昊适时推门而出,一声惊讶的正廷刚脱出口,朱正廷笑道:“是我的骨。”


 


 


我俩傻住了。


黄明昊脑筋很灵活,各种时候转得也快,他看向桌上那把刀的时候我也回过了神,我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是骨粉吗?”


黄明昊这时暴躁得像一只关在囚笼里的老虎,他不安地来回走动,紧锁眉头,双手环肘,指尖不停地敲打着手臂,朱正廷的态度云淡风轻到不像是要剔他的骨,淡然道:“昊昊你看下,是腿骨比较好用吗?”


黄明昊突然道:“我明白坤哥那句话什么意思了?”


我是状况外的人,自然不懂,可朱正廷也露出不解的表情,问道:“哪句?”


黄明昊摆摆手,“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一定能找到其他的药材。”


 


他又看向我,嘲讽道:“你还看得懂《黄帝四经》?”


我挑眉,“怎么不能,你看这里写道:《称》篇有言,奇从奇,正从正,奇与正,恒不同廷。”


朱正廷接我的话了,他看着黄明昊,极为认真,“特殊之物有特殊的处理方法,寻常事物则有普通的方法,特殊与常规,各有其位,不能混淆。”


黄明昊清声道:“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瘟疫,寻常方法足以。”


“你试过古籍上记载的所有方法,有效吗?”


“那是因为还未达到所有。”


“那这些药方里,有哪一副比得上这一副吗?”


“朱正廷,”黄明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明显不愿再与他争执,“你这死性子,要入仕途绝对是个正身黜恶的蠢谏臣。”


“正好啊,”我才发现朱正廷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人,“殊廷异域之地,流霞清风,我死了好当个快活的神仙去。”


我看他们越吵越凶,打断道:“二位大人,说回正事行吗?”


黄明昊冲我颔首,“丞丞你先回去,明日再说。”


主人辞客的意味既然这么明显了,我也假意地行礼告退,尽了礼数,任凭他俩吵得天崩地裂,也是与我范丞丞无关的事了。


 


回到家,几位长辈已经歇下了,姐姐的院子暂时不允许靠近,但我好歹百毒不侵,不能平白浪费了,光明正大当着家丁的面走了进去。


我敲了敲门,“姐姐,你睡了吗?”


她咳嗽了几声,话里带有笑意,“快了,找我有什么事?”


我背靠门欣赏起院内的月色,想到姐姐已经好了不少的身体,心底压了许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些,“感觉这场疫病快要结束了。”


无论黄明昊做出怎样的选择,现在城内的病情至少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等染病的人死得七七八八了,基本这病也不会再扩散了。虽然很残忍,但这是事实。


姐姐回道:“你怎么就这么有信心?”


我唏嘘道:“姐姐你能相信吗?仙骨可以救命。”


 


屋内骤然传来“咣当”一声,铜盆被打翻在地,姐姐低声地训斥着世华,她温声道:“丞丞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再去帮明昊的忙。”


我应了,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道落地的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像寺庙的钟声,浑厚、沉重、尘埃落地。


 


 


我这一觉睡得很好,若不是有人气汹汹地一拳砸过来,恐怕还能睡得更久。


那掌风犀利而不留情面,我下意识地侧翻躲过,倏地睁开眼,黄明昊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双眼血丝密布,恨恨道:“范丞丞,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做了什么?


我迷茫地被他拖着往府外带,还没踏上那条小道,就已经听到了媲如雷震的声音。


“恳请神医用仙骨救命!”


“求求您了,神医,救救我的孩子!”


“救救我们吧!为什么要犹豫,我们也想活下去!”


窄窄的门前挤满了蜂屯乌合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脸上散着病气,衣衫褴褛,容颜憔悴,他们纷纷攘攘地喊着,女人披散长发,怀里抱着骨瘦如柴的小孩,老人吓昏了靠在墙脚,断了腿的人一面流血,一面呼天抢地地高扬起手,还活着的人践踏在受伤的人身上,地上到处都是哀吟声。


朱正廷站在屋内,安静地看着。


我猛地反应过来,艰涩地开口道:“对不起......”


黄明昊抿唇,“我失态了,也不是你的错。”


他看向朱正廷,只能听见凄惨的呻唤想必是更大的折磨,他的眸光暗淡,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世华随我姐多年,可能也染了瘟疫,她为救命做出这样的事在意料之中,却不该在情理之中。


我心下愧疚难当,面对朱正廷时羞惭不已,“抱歉。”


朱正廷笑笑,“我其实很早以前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只是遇到坤,让我稍微犹豫了。”


他边说,边递了块糖给我,眨眨眼睛,“等会昊昊下手可得轻点,如果我疼的话,能麻烦丞丞把这块糖喂给我吗?”


他红着脸道,“我可能会没有力气抬手啦。”


我红着眼点头,哽出一个荒腔走板的字,“嗯。”


 


一切因我而起,我不能置身事外。


 


 


黄明昊拿刀的手一直在颤抖,朱正廷还有心情调侃他道:“你真的是神医吗?断腿只要止血及时,是不会死的。”


黄明昊深吸口气,瞟他一眼,“不要说话,我会分心。”


他笑道,“好吧,你可要轻点,我最怕疼了。”


黄明昊的手又是一顿。


 


我这人有些怪,见不得血,所以撇开了脑袋不去看猩红的景象,朱正廷的闷哼声不断响起,我听的到血液成河掉在盆里的声音,黄明昊说给他用麻沸散被拒绝了,说是想看看自己的骨头到底长什么样。


我听得直咂舌,不得不佩服这位兄长足够心狠。


糖被我早早塞进了他的嘴里,我回头随意看了一眼,就顿时僵住了身体。


割开了皮肉,血流如注,骨头上还泛着血色,阴森森地裸露在空气中,朱正廷早已经痛得晕了过去,全靠我撑住他的肩膀才不至于倒下去。


他的嘴唇翕动,含糊地呜咽,脸色苍白,陷入了一种极端痛楚中。


 


我懊恼昨晚没有让世华退避,更矛盾于朱正廷被迫接受的结局。


谁不想好好活着。


那些人没有错,朱正廷更没有错。


错的是伪君子的义正言辞,错的是小人的口诛笔伐。


我怔怔地想,通透清亮的美人被剥开了皮肉,淤泥狞笑地说,要看他内里的龌鹾,却不知道他玲珑剔透一身玉骨。


 


窗外刮进来了冷风,黄明昊额角已经冒汗,朱正廷意识不清地还在重复几个字,我凑过去想听清楚,却只得到含混的词语:“野果子......”


什么野果子?


我看向桌子、床边、门口,各个地方都用眼神搜寻了一遍,黄明昊的精神紧绷,换刀时抬头看了看我,道:“别找了,他要个个溜青的那种。”


我道:“哪儿找的?”


他低头道:“坤哥找的。”


黄明昊摇摇头,“不说了,坤哥如果不来找正廷,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晚上家里来人找我,说姐姐病重了,黄明昊谢绝了我的好意,道:“你家里的事更重要,正廷我来照顾吧。”


我心里念着自己犯下的过错,况且姐姐病重也只有黄明昊能救她一命,因此只潦潦呆了一夜,第二天下午便马不停蹄地又赶回去。


黄明昊趴在书桌上浅眠,我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朱正廷的影子,心跳瞬间蹦上喉咙口,把他喊醒问道:“朱正廷呢?”


黄明昊的脸色唰地变得煞白。


 


 


我们找了整整一天,都没有找到朱正廷。


夜晚有林鸟悲鸣长啸,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老觉得那是朱正廷在哭泣。


 


 


安定城即将恢复安定,可朱正廷已经不见了。


这盛世烟火由你而放,他们都在看烟花,无人想起你


 


黄明昊沉默了许多,他还是那个坚持四原则的神医,四处救死扶伤。


我是后来才听说蔡徐坤的故事,他的门派现在由一个叫纪乐的男人掌管,都说蔡徐坤当日被救回门派后就自愿退出了争夺掌门之位,没过几天便身死陨落,门派敬重他还给立了个墓,黄明昊听到这消息时面色铁青,我问他可是与这新掌门人有什么恩怨,他冷笑道:“是啊,杀亲之仇,恨不得能手刃那刀疤脸。”


 


安定城的瘟疫得到了救治,朱正廷仿佛真是上苍派来拯救这场劫难的人,以身入药。


黄明昊收拾行囊准备离开了,他本是游历天下的神医,哪里有难才会在哪里安居,临走前百姓们声势浩大地举行了典礼,我笑他如今可算是功德圆满了,他也好心情地揽住我的肩膀,轻声道:“走了,你别一直自责。”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么算是给我们四人颠沛的一生画上的最圆满的句号。


 


 


不速之客忽地闯了进来。


陌生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横贯整张脸,他笑道:“黄神医,你瞧不起我,觉得我是沽名钓誉之辈,现在看来你也不怎么样。有个快死的婢女投奔我,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男人的声音破碎嘶哑,像一头野兽在嚎叫,黄明昊瞳孔猛缩,我察觉不秒忙上前替他挡住视线。


“朋友的死,换来的神医名头,”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舒服吗?”


黄明昊突然剧烈地呕吐起来,一张脸虚弱惨白,他怒道:“纪乐,你真该死在这场瘟疫里。”


纪乐道:“我本就染了瘟疫。”


我突然想起了此后来求医的人中,确实有这张丑恶到足以过目不忘的脸,朱正廷剔下的腿骨让黄明昊心神俱伤,我时常过去帮忙,还算有点印象。


 


他又说:“我记得你不救为恶之辈?”


他嘲讽的笑容慢慢扩大,阴阳怪气地用起了敬称,“可是您救了我,您坚持的原则又算什么?”


黄明昊瞪大眼睛,他的喉咙动了动,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纪乐大闹一场后耀武扬威地离开了,我心下恼怒,却没有办法攻进所谓的名门正派要求他们交出掌门人来,黄明昊劝阻我道:“这世上根本没有黑白对错。”


“可他分明就是恶。”


“他有力量,他就是善,”黄明昊苦笑,“我得好好想想了。”


 


黄明昊真正离开是在天熹微初亮的黎明,城脚下就我们两个人,他对我说道:“丑恶在于赤子的胸怀,难敌这纷扰世态。”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安定城,从来就没有安定过。


少年背着行囊,潇洒地挥了挥手,迎着日出走去,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我这一刻才发现,他还不到二十,甚至比我还要小上几岁。


 


 


至此这一生,我再也没见过黄明昊了。


 


 


————


尾:[风声]


 


 


城西树林多的是杂草,光线穿过稀疏的枝叶洒下金沙,给冷寂的地方添了些暖意。


 


小孩跟在大人的后面,黑眼珠子来回瞟着路过的草丛,东瞅西看片刻不得安分。


他远远看到路边某个墓前有堆乱七八糟的白骨,兴冲冲地跑过去指给人看,大声说道:“爹爹,这里有骨头!”


大人背着箩筐,耷拉眼皮,打了个哈欠,“这地方,野猫野狗死得多了。”


小孩半蹲下来仔细打量着,木板上刻着什么,好在先生教过识字,他也能勉强看懂一两个,“蔡......什么呀?”


大人叫了声他的名字,催促快点跟上,“赶紧走,早点回家去。”


“哦!”


小孩应道。


他站起来拍拍粘上的草木屑子,随手捡了块小的,飞快地追了过去。


一脚跨出,不经意间,“咔擦”把地上的骨头踩得粉碎。


 


 


赵家的孤女正蹲在河边洗衣服,旁边石头上坐着她捡回家的傻子哥哥,当时她哥一身血,还吓了大家一大跳,她用哭腔求着村里大人去帮忙救另一个,但听说已经被其他人救走了。


 


小孩突然起了玩心,扬起骨头扔了过去,正巧落在岸边水面溅了赵小妹一身。


“啊——”


她惊呼起身,气呼呼地扭头想打回去,小孩却挤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她只好窝火地端起木盆,朝呆愣愣看着河面圈圈涟漪的男人喊道:“哥!”


男人茫然地盯着水面,微风吹起,将他的衣襟掀开条缝,露出了胸膛的一颗朱砂痣,他好似不觉得冷,神情仍是手足无措的无辜模样,懵懂地探手去触碰逐渐扩散到岸边的波纹。


 


“哥,回家啦!”


赵小妹再次喊道。


 


他的动作顿了顿,在离水面一寸的位置悻悻收回了手,都已能感受到河水的凉意,但他终是没有触及那片涟漪。


男人傻傻地点点头站起身,模糊出声,从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字眼:“嗯。”


 


 


结伴的两道人影缓缓离开,安定河边又恢复了静谧,独剩河水潺潺流淌。


白茫茫的河水激荡岸边屿岩,溅起细碎水花,日光下彻鱼影空游,河流清澈见底泛着明亮的光,放佛冲走了这三年熬过瘟疫后积蕴的晦气。


 


自此干干净净。


安定。


 


 


[完]


 


 


————


 


 


从八月份开始筹备这篇文章,完成了我心底的幻境,那时我看到有人用“自剔仙骨入凡尘,大宴天下不自知”来形容正正时,心里瞬间被触动了。


为了符合四个人的身份,写昊昊那段咬文嚼字,坤努力做到一气呵成,正正部分文笔轻柔,丞丞则是精心描绘。


最后正正以为自己能与爱人同穴共眠,坤忘记了过往不复意气风发,昊昊信仰彻底崩塌前路黯淡,丞丞永远陷入自责愧疚此生难安。


 


“衾影无惭,屋漏不愧”出自《新论·慎独》,指行为光明问心无愧。


“丑恶在于赤子的胸怀,难敌这纷扰世态。”出自《不吐不快》网易云评论。”



【坤廷】烟雾

神仙下凡罢聊(╥ω╥`) 

甲仙芋头:

*一发完,勿上升





我在抽烟。


 


他出现在我身后,喊我,正正,我回头,恰好吐出个漂亮烟圈。太漂亮了,平白消失在空气里有点浪费,我惋惜,于是凑近他,又朝他的脸喷出缭绕云雾,然后退后透过朦胧笑盈盈地看着,猜这位正派弟弟会有什么反应。


 


我不喜欢吸烟,准确地来说是有点生理厌恶。要让老头看到这一幕,指不定当场心病发作,小杂种,净会恁玩意仗糟蹋,仿佛他的白痴儿子干了什么有辱门楣的惊天大事。但我是个搞艺术的,艺术嘛,耗精力废钱财,缪斯还不一定眷顾你,压力太大,得靠尼古丁吊劲头。稍微混得好一点还得被人惦记着,餐桌上有一句没一句就能让你吞无数苍蝇,四面八方的眼神能结成一个网,兜得人发慌。在这个圈,直性子向来是个滑稽东西,于是我不幸回归凡尘。黄明昊痛心疾首,架子鼓敲得噔噔响,金碗啊那可是,况且你又是里面尖尖儿的,唉,神仙。有什么要紧,神仙堕落不挺有意思,我不甚在意,对未成年打哑谜,你哥还年轻,换个地方照样跳。


 


他也透过令人生厌的烟雾盯着我,没表情,对恋人的轻佻举动无动于衷。木头,我心里发笑,果然是小孩儿,对成年人的世界一片混沌,什么都不懂,他还是新的,他拿不出完整的一套来,挺好。正当我咂摸着开口时,他先我一步出声了,他说,你等了我多久。


 


噢,我以为什么,我狠狠吸了一口,肺在叫嚣。没多久,没事你拍戏忙。


 


他又露出那种表情,那种带着亏欠意味的悔意,好像真的十分对不起我似的,叫人忧愁。他果然向我道歉了,如同一个普通的男孩祈求心爱伴侣的原谅。我的男朋友,实在傻得可爱,我却偏偏爱惨了他这个样子,人活几十年,能碰到几颗滚烫真心呢。我彻底拿他没辙,心软得一塌糊涂,从刚刚筑好的巍峨堡垒中跳下来,义无反顾奔向他。


 


我停住了,因为他又说话。今晚可能……我耳边嗡鸣,听不大清,大体意思是他不好拂人面子。我摆摆手,去吧去吧,年轻,看世界的好时候啊。去逛吧,记得回来。然后掐了烟丢进垃圾箱,边走边背对他挥手。有东西当着他面会争先恐后跑出来,所以不能看他,我胆小,怕。此刻距离拉远,我才长长叹出来,把香烟颗粒,把过速心动,把绵绵忧愁,尽数叹在冷漠无边的空气里,好一场顾影自怜。


 


 


 


相比于我和蔡徐坤的沉重,我家那位弟弟就聪明得多,与生俱来地灵巧,与他笨拙的哥哥天差地别。何必这么不安呢,小孩嚷嚷,顶着一头张扬的发色——老头总是对他的先斩后奏无比包容,所以叛逆的成本很低,多做几套卷子而已——你累不累啊朱正廷。怎么能不累呢,我颓然,别扭不安,多难看,得说点其他什么盖一下。


 


我抖擞一身灰色,挺直腰板,摆出兄长的架势问他,昊昊啊,音乐事业有何进展啊。


 


他立刻笑嘻嘻,喜气简直要具现化缠在周围,得意洋洋地吹嘘,丞丞已经答应和我一起了,名字还没想好,暂定为皇权富贵。


 


这一刻的黄明昊鲜活无比,他天生懂得与世界周旋,全力以赴地活着。我很感动,但还是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为那个俗到土里的乐队名。


 


很快那个土气的名字就站不住脚了。我到pub的时候,五彩斑斓的灯光打在小小舞台上,人们在震耳欲聋地放纵,我看到他们身边多了俩人。哥,给你介绍一下,一场表演过后,他们大汗淋漓,黄明昊穿过欢呼人群,气喘吁吁地拉着我,十足热情,这是我们的主唱和吉他手。


 


我打过招呼,顺手请了他们三杯Martell,我家弟弟皮得很,烦请你们多担待。黄明昊脸红,刚想辩驳就被一句“我去趟洗手间,你们玩儿”噎住发作不得,转过头忿忿踩了旁边吃瓜的范丞丞一脚。


 


烟瘾犯了,我摸摸口袋,出门没带烟,真是糟糕。我看镜子里的自己,突兀地活着。也许我应该躲进什么东西,一个真正的躯壳,或者是一个柔软的意象,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骨碌骨碌,晕头转向。


 


下一秒我就被一阵大力带进隔间,他把我抵在门板上,嘘,别出声,外面有人。我闻到淡淡的柠檬味,我的男朋友和我用的同款沐浴乳。我拍掉他的手,他好用力,我都快背过气了。你进来就该想到会有人,我压低声音训他,不动脑子的吗,这下怎么办。


 


他愣了一秒,然后压下来吻我。他说,现在没什么事比想你更要紧。


 


我们在洗手间苟且了十分钟。十分钟后,我阻止了他解开我腰带的手。我一颗一颗系上扣子,打电话给黄明昊。关键时刻还得靠他,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是丢人。这个崽子迅速反应过来,悄悄联系几个靠得住的狐朋狗友,范丞丞给我们叫了车,停在后门口,我来不及道声谢,拉着蔡徐坤就往里钻。


 


我好像醉了,明明酒精度数都不高,但还是不可遏制地开始头昏脑涨。到了楼梯间,我索性全身心倒在他怀里,什么都不想。我絮絮叨叨地抱怨,你好大胆,就不怕那些人拍你,疯了。顿了下又舔舔嘴唇傻笑起来,不过我也挺想你的,我好开心。他摸过我裤子口袋里的钥匙,开门把我轻轻放在沙发上,贴着我耳边说,我给你泡醒酒茶,乖。


 


我怎么可能乖,我动手动脚地闹他,坤坤坤坤坤,你对我真好,你是我最喜欢的小朋友,比我教的所有小孩都讨喜。宝贝,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我真的不清醒了,居然尽挑他肉麻的说。我狼狈地暴露平日藏好的愚笨,摇摇欲坠。蔡徐坤稳稳地接住了我,表情莫测。可能我酒精上头,耳朵不好使,竟真的听到一声,


 


好。


 


 


 


我梦见以前的日子。下劈,空翻,练云里前桥。发冷的时候练舞取暖,然后急促喘息地活过来。人人都赞叹,不愧是第一,不愧是首席,流个泪鲛人泣珠,吐个血百花失色。我却在无人的地方哈哈大笑,笑他们眼睛污浊,讥他们慧根壅塞,翻来覆去,苦苦苟活,不知好赖。我试图蹦出人间,又被狠狠地拍回尘埃里,像一尾白费气力的鱼,直到后来有另一条同我相濡以沫。


 


有些事大抵还是气运作祟,比如说黄明昊。他的乐队越来越像样子,又多了两三个新的摇滚灵魂,他们一拍即合,并正式更名为MIST。Mysterious Invasion&Spectacular Tale,小柚想的,怎么样。黄明昊双眼发光,摇头摆尾地炫耀。我的弟弟一谈到自己心血就无比激动,令人打心底里羡慕。少年意气在这一刻肆意发散,照亮我的老朽不堪,这并非气运所能为,我为自己的浅薄狡猾而羞愧。我肃然起敬,闭着眼同他一起吹,不错不错,比那啥权贵好多了,没想到你们乐队还算有个正经人,是那位主唱吧,他一开口我就知道前途无量啊。


 


亲生儿子出了第一首单曲,新生组合又接了商演,老头表面不动声色,手头已经发了请柬,麻利迅速,恨不得昭告天下。一会儿工夫这片儿有头有脸的齐齐落座,范丞丞隔了大半个桌子冲我和黄明昊挤眉弄眼,我点头示意,黄明昊乐呵呵,同我一左一右坐在老头两侧。


 


诸位光临寒舍,黄某不胜感激……我开始神游,客套话听得我头疼,弄这些虚的有什么意思。我看到假惺惺的商业笑容挂在每个大人物脸上,好一副八面玲珑的社交面具,让人看不透底下到底是什么恶臭玩意。不过很意外老头会把他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带上饭局,各式各样的目光游离不定,却都笼在我周围。


 


很快有人坐不住了。一位叔父向我们敬酒,大哥年纪轻轻便事业有成,如今两个儿子也一表人才,实是吉人天相,强求不来啊。老头笑得咧到耳朵根,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都是不成器的东西,说完瞪了我一眼,示意我替未成年的弟弟多喝些。


 


这位叔父却不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听闻侄儿是舞团首席?他发问,我心领神会,替他满上一杯。才疏学浅,受不起,现在单干一个小小舞室而已。不等他回答,我先行干了一杯,举着空杯朝他笑。这样的人我见太多了,应对机制早就烂熟于心。一些腐臭开始漫上酒桌,大家视若无睹,谈笑风生。我突然想我的恋人。


 


他有些遗憾似的,做出怅然若失的姿态,下一秒盛情邀请我去他旗下的舞厅。我犹豫,看向老头,他避而不见,自己的事自己搞,长辈请你多有面子——大概是这样的意思。我畏缩不前,叔父有些生气,面子下不来,当着我父亲的面又不好发作,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去摸我的手。我骑虎难下,却听到老头愠怒的声音,不识好歹,拎着端着,把自己当什么东西。然后转脸赔笑,算了,下次吧,今天晚些时候犬子还要同我出门。


 


我惊诧看他,他向叔父塞了一条富春山居,还是对我避而不见,我身体里某些地方却开始完整,被磨损的地方一点一点复原。


 


我打电话给蔡徐坤,我疯狂想他。我想告诉他,你的男朋友被任意观看,被轻易赏玩,他辗转疲惫,难过极了。然而怎么可能接呢,他是偶像新星,千万人的梦,忙着把爱切割均匀分给每一个,我却奢望得到整颗。他本来就担着失格的罪名日夜胆战心惊,我还这般无端娇气,连自己都觉得实在过分。可是不久他就回拨给我,认真解释了一通,说自己刚赶完活动回家,然后关切又焦急地问我怎么了。之前想好的话统统说不出口了,我夹紧双腿,带着哭腔哼哼,就是想你了,想得很。他隔着手机喊我,贝贝,我也想你。我混沌无极,周身仿佛置身柔软云层,跟他断断续续说了好多,声音起伏不定,他耐心地听着,回应的声音低沉温柔。这一刻我们是一对真正的情人,想不了终成眷属,只想一同欢愉。我急促地唤他,然后在他的声线里眼前乍现白光,水一样软软地瘫下去。


 


 


 


我们也在温暖的午后相拥。我在他身边,看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这世上不得志的人太多,现实里压抑着的总要借个出口宣泄,我笑着看他们信口雌黄诋毁我的爱人。嫉恨真可怕,能教人吐露那样恶毒的鬼话。他凑近想和我一起看,我扔掉手机,吻住他。我期冀给他最好、最完整的爱,献祭一般把自己赤诚地交给他,任他涂鸦作画,印上任何标记。他顺着我的腰线吻下去,我喘息着说,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你未来可期,他们妒忌。然后钻进被子。他揪住我的头发,在我构筑的世界里沉浮。他真的很缺安全感,和我一样,也会忌惮,也会怕,这才是真实的蔡徐坤,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他。如果可以,我真想同他做到地老天荒,没什么比契合的灵魂共同感知彼此的生命更罗曼蒂克。


 


我尽数咽下去,然后钻出来和他说,就这样吧。


 


这太残忍了,我知道,余韵还没消失,就要承受这样的晴天霹雳,真不是人干出来的事。我狠狠唾弃自己。


 


他真的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摸摸鼻子,刚想重复一遍的时候,他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打算专心做音乐,工作室那边也同意了……我不适合当偶像,我对不起他们,我有罪。


 


他的偶像觉悟一向很高,比常人都要严苛,难怪有那么多人喜欢。而我算是一个例外,是他的树上贸贸然多出来的一根歪斜树枝,诡状异形,怪诞不经,现在这根树枝要求自己脱落,他惊慌失措。


 


我拿出一百万分的诚挚开导他,俨然一位苦口婆心的兄长,又像一位自我标榜的善人,强迫受苦的年轻人接受我的慈善。要让路过的众生看到,多可笑啊,简直不亚于伊甸园里的撒旦,千方百计地引诱亚当吐出好容易吃下去的苹果。可他并不像黄明昊那样乖巧听话,他死死守着自己的什么东西,不再多说一个字。我脱力,大概是真的完了。


 


 


 


我还在舞团的时候,常有经纪公司联系,请我们民族舞出身的协助他们国风女团编舞。当时国内的偶像团体比现在还要青涩个七八分,人人都在摸索路子,人人都想做先驱。我在那个小且破的公司,和师兄师姐带她们把动线捋得差不多时,打了招呼就到走廊通风处抽烟。我吸了一口,再叹出来,看外面的黄昏景致。火烧云,让我想起母亲民族舞服饰的配色,热烈又壮美,哀切又凄艳,光凭气度就能名动天下。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我凑近香烟滤嘴时,突然发现身后多了个小孩。


 


我赶紧掐掉。搞什么,在未成年面前吸烟可不好,况且这里的练习生以后可是得在舞台上唱歌的,嗓子金贵得很。


 


我朝他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他也冲我笑笑,有些局促地问,你是新来的编舞老师吗。


 


我打量了他一番,纯素颜,肤色有点黑,个子在这个年纪不算矮,是个好身高的苗子,就是有点习惯性含胸。


 


不是,我是舞团里过来帮忙的,我走上前拍他的背,把背挺起来。


 


他得了命令似的一下绷紧了,我被他的可爱逗笑,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望着我。我说,你去扶着那边的扶杆,他一脸不解,还是照做了。


 


我双手搭在他后背上,用力往下一按,咔哒一声。他忍着叫,化作闷哼在胸腔里震荡,完了后回不过神地看着我。我笑,没事,关节打开了,以后不要驼背啊,不然还会反弹。


 


他来不及回答,就被打断。咦正廷你在这儿啊,师姐出来找我,看到我们俩人诡异的姿势咋咋呼呼,你对人小孩干啥呢,快点回去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帮小孩儿开肩呢。嗳,这就来了。


 


 


 


人还是要信报应的。这东西不是玄学,是规律,是神的天平,是自然的平衡体系。我这小半辈子做的孽太多,菩萨听了都要摇头落泪,所以报应来得刚刚好。就在我与蔡徐坤没有联系,整日浑浑噩噩,只晓得练舞教学的三个月后,老头找我了。


 


黄明昊急得抓耳挠腮,怎么办啊哥,爸是真的生气,哎哟你真的不能去,不能去啊。仿佛面临滔天劫难的是他自己,不是他异姓的哥哥。


 


我觉得他好笑又可爱,同时觉得这份稚嫩心性能在这片贫瘠土壤里长出来难能可贵。我薅薅他一脑袋黄毛,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就算缩着不出声也会在其他时候被揪出来挨几刀。没事你哥骨头硬,经得住。


 


老头阴着脸,把报纸揉成团往我脸上丢。我捡起来,不出意料地是刺眼的几个大字,偶像失格云云。照片上把我拍得模模糊糊,看不清脸,算是给黄家和范家的交情几分面子。


 


老头剧烈咳嗽,拐杖用力敲着地板,能耐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跪下。


 


我低眉顺眼,做出毕恭毕敬的孝子姿态,乖乖跪下。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全,有点疼。


 


正事没干多少,就会给你爹捅娄子,你知道别人看我们家的眼神什么样吗,简直要被丑闻闹死。


 


我知道他是指生意上的事。我对这方面毫无兴趣,所以漠不关心地听着,不过脑子。


 


怎么会有你这个不孝子,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我点头称是,我感到抱歉,此刻我就是诚恳的化身。


 


他继续激烈批斗。台面上不懂看眼色,私底下一天到晚就晓得鬼混,和你妈一样——


 


噢,他冒犯到我了。


 


我猛地抬头,刺骨凉意从脚底生起,盔垒击碎,被磨损得溃不成军,皮囊轰鸣撕裂,露出那个丑陋的本我。


 


放屁——我妈多好,你瞎了——聋了——现在还装糊涂吗——我大喊,我生平第一次给予他有力还击,震得他五脏俱颤,天摇地晃。他惊掉似的看着我,竟一时失语,握住拐杖的手在抖。


 


你就那么丢掉她——连她和你的孩子也不给个姓——你的心比不过月亮——路边的狗都弃之如敝履——蠢得要命——满脑子净是八面见光——


 


天哪,我好累,我反骨增生,毫无章法地攻击,全身恶毒因子活跃,对体面的把控力为零。


 


连舞都不让跳——是你杀了她啊——


 


轰——有什么倒了下来。


 


我失去了爱人,现在正在攻击我的亲生父亲,还要拿我死去的母亲垫背,我活该入阿鼻,活该万剐千刀。我跪着的这片地还是人间吗,为什么感觉如溺滚滚苦海啊。口鼻咸湿,原来是我的泪。


 


儿子忤逆,他气得昏头,抄起拐杖就要往我身上砸,黄明昊及时赶到,大惊失色,爸,他跳舞的,不能啊!然而还是迟了,纵然他有意收力,棕紫竹的分量着实不轻,我的腰实打实被砸中了。


 


 


 


我再也不能完成云里前桥了。


 


事实证明,舞者骨头真的不硬,不经打。医生惊呼,腰肌怎么坏成这个样子,老年人似的,以后那些个把式千万不能再做了。我在医院躺了老长一段时间,旧痛加新伤忒磨人,天天火罐针灸牵引理疗轮着来,活脱脱一个养生咖。黄明昊和范丞丞一推开门,大惊小怪把我围住,哥,你怎么又瘦了,然后端茶捏肩削苹果一套齐活周全伺候。


 


他们不在的时候最安静,没人说相声逗我开心,我看着干干净净的天花板,回忆自己空荡荡的一生。我干什么都心性不定,唯有舞蹈是坚持最久的,大抵是遗传了我母亲的美学基因,可惜不能传承她的云里前桥。不过她的灵性非常人所能习得,就算我腰好得能活蹦乱跳,也未必能模仿出神韵七八分。舞者最要不得的便是自我麻痹,泥淖缠身,你都浊成那样了,还跳给谁看呢,一滩淤泥又能有什么看头呢。好的舞者能让人一扫阴霾,灵魂共振,簌簌落泪,也能让人咿咿唉唉地叹,叹完了再把叹的按平仄唱成一首歌,唱完神清气爽岁月静好,还能和生活再刚八百年。所以母亲一辈子心思干净,清新开阔,不像现在的我这般夙夜忧叹,沉默野蛮。


 


可偏偏有人喜欢过这样粗陋的我。他是使我留恋人间的罪魁祸首。还有这么个珠玉灵根活着,令我觉得人间还是有那么点看头的。明明我并非海涵地负之才,他却用那种顶礼膜拜的眼光追着,什袭珍藏地捧着,叫我以为自己真是什么百年不遇的不二神迹,只是一朝误入尘泥。


 


他从身后抱住我,我正在涂卸妆水。这次演出的曲目是《柳烟花雾》,“东风景,西子湖,湿冥冥,柳烟花雾”,讲的是春色迷濛之景,所以我的妆有些阴柔的厚重,仿佛致力打造迷濛的五官,远观还行,近看有点吓人。我不愿回头,扭扭腰试图挣脱,出去等我,乖。


 


他不为所动,把我缠得更紧,你真好看,我好喜欢。


 


这说的什么话,我红到耳朵尖。首席拥有独立的化妆室,这为我的恋人提供了便利。他转过我的脸,细细研究我卸了一半惨不忍睹的妆,半晌开口道,我帮你画眉吧。


 


他拿了眉笔,轻柔地在我眉形上勾勒。我偷偷睁开眼,看他的喉结,看他的下颌线,看他专注的眉眼。结果当然更惨不忍睹。他不死心,又帮我涂唇脂,痒痒的,我忍不住笑出来,他却依然郑重,如同打造一件独具匠心的工艺品。最后他送给我一个更厚重的正红色唇妆,我锤他,什么嘛,这么难看,他盯着我,用拇指抹开唇角那一块颜色,晕到周围皮肤上,啃了上去。


 


 


 


工作室业务能力真的很强,公关做得滴水不漏,很快他又清清白白,仿佛从没有被有心诬蔑过。他开始发单曲,专注作品,音乐人的路初具雏形,前途似锦,仿若一片光明。黄明昊一脸担忧,话到嘴边又被自己硬生生掰成了“今晚吃什么”之类无关痛痒的哈哈。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还是装成一个不无善良的哥哥,不想让他和我一起捡拾我过去零零落落的肉身和血。


 


他悄悄告诉我,那天过后,老头依然日理万机,只是有一天夜里,被他的小儿子撞见在我母亲的房里哀哀恸哭。


 


我的好父亲,他也十二分的可怜,一辈子都在与命运博弈,靠仇恨蒸干情感,凭孤独撑拄血肉,其实早就大悲大觉,大彻大悟。他最隐秘羞耻的心思被我蛮横挖出,再被轻而易举地捣毁,残忍又狼藉,如同灯芯被抽走,又不知道要依靠什么活着,着实值得一咏三叹,焚香悼念。


 


差不多这个时候开始,我理解了父亲的荒芜。我站到他对面,一边激昂痛斥,一边怜悯以悲哭。


 


 


 


出院后不久,我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舞照样教,但总归多少与以前有分别,外行人依然叹为观止,但我知道自己的舞是真空的,身体已然无力抓住舞魂了。内心是个困局,信奉的美岿然不动,观照着自身难以解脱的丑,唯独付之一炬,方解心头之憾了。我嗤笑自己,我失败了,算不算个悲剧英雄。


 


摇滚乐队老幺黄明昊大驾光临,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我愣神看他拔高的个子,才像个世外桃源的莽夫,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即将成年了。


 


真好。我看着年轻的生命未经消耗,不惧被锋利的沙石割伤,执拗地用着力,把自己往前赶。我乐意看到生命每一个积极的展开,明亮张狂。


 


直到我敏锐捕捉到他话语中熟悉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观察我的反应,再度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是MIST如今为数不多的站上舞台的机会……而且刚出专辑需要热度……我们也不是去抢风头,毕竟是他的个人live……小柚是唱歌的,之前与坤哥有过接触,这回他帮了大忙。


 


我深吸一口气,一派老成,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哥眼光一向准,说前途无量铁定没跑了。我拍拍他肩,主动化解他的为难。去,有你露脸的舞台为什么不去。


 


 


 


冥冥里终归是有种荒唐的玄妙,我在飞机上妄自揣度未来的纹路,后来又觉得受伤,像跛着脚在岩石上挪移,艰难地明灭。我怕看到他,又贪婪地捕捞他的光芒,一秒或两秒,就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泥土,于是不得不藏好一腔孤勇,假装天赋大任,蹩脚地举重若轻,唐哉皇哉。


 


摇滚乐队似乎天生有不羁的气质,MISTer们一口一个bro叫得我受宠若惊,里面有个扎脏辫的格外闹腾,为了表示对忙内家属的欢迎,即兴来了段正统rap。我被他完美的双押折服,老泪纵横地想,要是在另个时空里,能和他们一起追逐梦想,我可能也会活得稍微轻松一些吧。


 


我的位置离舞台很近,近得我发慌。慌什么呢,又没人念着你,我为自己的多愁善感而郁郁寡欢。有灯光亮起,空位越来越少,嘈杂声越来越大,快开始了。我被噪音闹得头晕眼花——这是在医院待久了的娇气的后遗症,悄悄同后面几排的一位小姑娘换了位置。小姑娘拿着应援灯牌和单反,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向我鞠了躬道谢就急匆匆跑到前头去了。我隐匿在万人之中,宽慰地想,你看,他拥有那么多人那么强烈的喜欢,少了我这根奇形怪状的树枝有什么关系呢。


 


他终于出现了,人群爆发出最高涨的热情欢呼,磅礴燎原,这是属于他的盛宴。我望向屏幕,我同他交往的时日里,从没亲眼见过舞台上的他,现在一看,觉得仿佛隔着亿万光年距离,我都快忘记自己曾经同那张脸离得那么近,都快忘记曾经被那双眼温柔注视过,甚至于嬉笑玩闹,鼻息相抵。金色的舞台灯光真好看,没有比这更适合他的颜色。


 


他先是唱了新发行的专辑里的曲子,舞台魅力引得粉丝们嗷嗷叫,教我不由心疼起他们的嗓子,着实担心会不会一个激动晕过去。然后他停下来,汗打湿碎发,他喝了口水,有staff拿来高脚凳,立麦和吉他。是要弹唱。声音渐渐变小,他们好奇地等他开口。


 


他调整好立麦高度,试了音,然后不急不徐地说,这首是我新写的曲子,送给在场的一位故人。


 


我真的眼花了,怎么好像看到他笑了。人们爆发出震聋启聩的呼声,好的,明天头条预定。


 


他开始唱。还是那样好听的音色,让我轻易想到那个午后。阳光正好,云销雨霁,我跟他说你会很红,你会站到很高的地方。他说我恐高怎么办,我笑着安慰,没关系,我会一直看着你,这样把手张开,稳稳当当地护着。我阖目又睁开,耳边是轻柔的旋律,把我裹住,我钻进坚硬的躯壳,躲进柔软的意象,一片平静,婴儿般澄明。


 


一曲终了,人们依然沉浸在动魄的哀伤里,细小的疼痛散布在所有人心上,席卷八荒,渐渐发酵成九曲回肠。有粉丝回过神,问歌名是什么。他朝大家笑笑,温柔普照,仿佛刚刚传播忧伤病毒的罪人不是他。他放下吉他,拿着话筒起身回答。


 


他说。


 


烟雾。


 


 


 


嗳,这就来了。


 


我向师姐的方向跑去。金色的夕阳打在周围,一切都熠熠生辉。


 


……我叫蔡徐坤。


 


身后传来小孩的声音,我惊讶回头,他周身覆上一层金绒绒的颜色,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黑黢黢的眸子盯着我,迈上前一步,有些急切地发问,正……正廷,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停下来,笑他的鹦鹉学舌。


 


能,我将自己完整地面对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叫朱,正,廷。


 


师兄也来催我:就等你啦。我应声,跟小孩挥手,说下次见。


 


我踏着夕阳同他告别,他也在我身后说最后的分别话语,如同一对早就相识的故人。


 


 


 


“你跳舞真好看。”


 


 


 


“你要一直跳下去啊。”


 


 


 


-FIN-

辣鸡画手临摹神仙站子的图_(:з」∠)_
依旧画不出仙子万分之一的好看(╥ω╥`) 

别扭

可爱的权贵!

季節限定:

黄明昊最近不开心了。

范丞丞话突然变多了。

食堂伙食比以前好了。

以上为河北廊坊某节目录制地近日三大热事。




节目录制基地浩浩荡荡加起来九十几个小伙子,加上编导和工作人员还有节目组闲杂人等啥的,也不会不超过一百五的人口。

一百五十号人里面,有一百四十多个人都对第三件事比较感兴趣。

看,卜凡今天第四次拉着灵超去食堂了。

海龙导演也去食堂吃饭了,真的十分惊天动地。

wow看来食堂伙食真的改善了。

















至于剩下七个人,两个专心谈恋爱,三个看着他们谈恋爱,还有两个一个发脾气,一个变话痨。

哦对就是第一件和第二件事的主人公。





















朱正廷不想当亲妈了。

成年人的恋爱比他们想象的丰富的多的多的多。人蔡徐坤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正正”的叫,他真的很想去和蔡徐坤打啵,非常想。

但是愧于良心和责任心,还是先忍忍。

在朱正廷第十二次推开宿舍房门后,他总算逮到了天天泡在练习室里的黄明昊。

朱正廷喜笑颜开,快点解决这xxj的破事我就好谈恋爱了,随即冲着门口的蔡徐坤眨了眨眼睛,满含深情。

路过的周锐又被秀一脸。






















但是黄明昊身边的低气压和朱正廷身边的粉红泡泡形成鲜明对比,就像A组和F组的衣服,天差地别的同时还带着人心的险恶。


朱正廷有一点点慌,百分之七十来自黄明昊的闹脾气,百分之三十来自周锐刚刚的眼神,捉奸中还带着一丝善意的祝福。


再加上房间没开空调,他感觉有点背脊发凉。


把周锐先放一边,朱队长清了清嗓子,树立起当哥哥的威严。好歹也比黄明昊大了六岁,这点威风还是有的。


“斯汀啊……”他顺手开了空调“你最近怎么啦?”








完美的开头,暖心且不显唐突,带着浓浓的爱意与真心。


“……”


“你不开心了要和我说呀,”朱队长尽量保持自己的耐心“不要自己憋着。”


“……”














朱队长委屈。












“我饿了我想吃饭。”






























蔡徐坤fine,他现在吃着食堂改良的糖醋排骨,看着对面的朱正廷和黄明昊。


心情微妙。


其实自己本来是不想管这种八卦的,奈何媳妇是别人小俩口的妈,都延误和自己打啵的时间来处理家事了,这么贤妻良母还是顺着吧。


而且在看到范丞丞和毕雯珺并肩走进食堂后,他觉得这个八卦更有趣了。


他冲朱正廷仰仰脖子,指了指范丞丞的方向。


可朱正廷正在专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仔细的把所有葱花跳出来,马鞍山男人的字典里没有葱花这两个字。


反倒是黄明昊,穿跟着蔡徐坤脖子扬起的方向看了看,随即继续低下头快速的吃碗里的青菜,和一只小白兔一样。


“黄明昊你傻了吗你别光吃菜啊来口饭。”朱正廷说着就要把米饭递到他嘴边,刚想伸手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范丞丞和毕雯珺。


















得,三件事碰一起了。




























此时朱正廷很想拉着蔡徐坤和毕雯珺跑路,这气氛多好呀多适合小情侣吵架和好,奈何这两人真的不大通情理,吃饭吃的很香,仿佛拍美食节目的浮夸主持人。


“我先走了我饱了。”黄明昊咽下一口青菜,上面有一大坨盐没化开,又咸又涩。


范丞丞视线转移到他的餐盘上,肉都没吃几块,饭也只扒拉了两口,倒是平时不爱吃的青菜全吃光了。


????


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黄明昊回到宿舍以后胃里就不舒服,这个青菜真的要命啊我靠,油的要死还放那么多盐。


又想了想范丞丞,再想了想毕雯珺,最后想了想范丞丞和毕雯珺。


mmpmmpmmp。


为什么范丞丞最近和谁都玩的这么好!!!他以前话不多的!!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傻逼。


我干嘛在意他,种他的菜去吧886。


切。




























黄明昊裹着被子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有人进门声,还带着悉悉索索塑料袋的声音,他皱皱眉,把被子裹的更紧了点。


随即一股好闻的饭香钻进鼻息,应该是朱正廷给自己带饭回来啦。


黄明昊有点想哭,还是哥哥好,世上只有哥哥好,有哥的孩子像个宝。




“正正哥你说范丞丞他是不是傻逼啊……”黄明昊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点哭腔“他怎么天天和别人在一起玩啊……他以前不这样的。”


那人打开塑料袋的声音缓了缓,随即又恢复正常。


“他之前天天就和我粘一起,干啥都在我旁边。他现在天天和别人玩……”黄明昊有些抽抽搭搭“我不要喜欢他了。”


“不要喜欢谁?”








这个声音……


还没等黄明昊反映过来,朱正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丞丞你咋带饭来了??害得我白带一份。”


……


……


……


朱正廷突然明白,拉着蔡徐坤走了。


















黄明昊懵了,他刚说了什么,这有点可怕妈妈我要回家。


范丞丞把他整个人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你不要喜欢谁了?”


“……”
















范丞丞把饭凑到他嘴边,像哄小孩一样。


“我都给你带饭了诶,你要不要继续喜欢我呀。”


黄明昊从耳根红到脖子,这种小秘密被当事人知道了就很尴尬。


他舀起一勺饭,凑到黄明昊嘴边。


“听话吃饭。”


突涌而上的饥饿感让黄明昊不争气的张了嘴。






















“我不喜欢你了!!”黄明昊经历巨大的思想斗争后,冲着范丞丞喊“你自己种菜去!!”
















“可是我喜欢上你了怎么办,你要对我负责的。”


黄明昊听到范丞丞这么说。










“那你为啥当时和毕雯珺天天走这么近啊,还和谁关系都这么好??存心气我??”


范丞丞呼噜了一把他的呆毛“因为我没喜欢过别人,我在向他们学习,怎么追人。”
















朱正廷开心,蔡徐坤开心。


今天的廊坊又多了一对小情侣。


毕雯珺哭哭,啥时候才能把他家那位追到手啊。





我爱豆喜欢撩粉怎么办【乾坤正道】

真实可爱短篇!爱了爱了!

bokookmi:

#日常搞搞小墙头


又是这个老套的梗


今天也是不开车的乖孩子


来自一个跑路了的贾正玩家


202女孩永不认输液





黄明昊的信息发过来的时候,朱正廷正抱着西瓜坐在床上啃,手机里还放着蔡徐坤昨天表演的solo舞台。


【您的好友丞丞家的熊孩子给您发来一条消息】


朱正廷不满的冲着消息框翻了个白眼,恋恋不舍的暂停了视频,点进了聊天界面。




〔哥!你玩不玩最近很火的那个xx不约?超有意思的!〕


〔那是你们小孩子玩的,哥很忙诶!〕


〔说不定你能在那边碰到跟你一样喜欢坤坤的啊。〕


〔去去去谁允许你这么叫他了。〕




朱正廷嘴上说着不要,手倒是很诚实的点进了黄明昊发来的链接。


先选择了男,再看了看年龄段,朱正廷果断选择了十八岁以下。


要相信自己还是个青春活力美少年!




【对方信息:男 18至23岁】


〔追星?〕


朱正廷犹豫了一下,打了个“嗯”上去。


〔暗号?〕


暗号?什么暗号?黄明昊这臭小子怎么没说?


〔我喜欢蔡徐坤。〕


〔我也是!!!!〕


这么巧吗?


朱正廷心里暗自腹诽,又打了几个字过去。


〔微博加不?〕


〔ID蔡徐坤大帅哥。〕


朱正廷看了眼这个ID,差点把嘴里的瓜籽都吐出来。


行吧,就当是个非主流。




他退回到微博界面,飞快的输入了这个ID,然后点了关注。


互相关注?


原来这小子暗恋我。


朱正廷在圈内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粉丝头头了,虽然关注他的人里有很大一部分看上的是他的性别。




朱正廷本着关怀小粉丝的心理,在聊天里敲了个hi过去。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他的消息,消息刚发送就显示了已读。


原来这小子不仅暗恋我还视奸我。


他左等右等,对方都没发消息过来,他干脆叉了聊天框,又回到刚刚的界面,继续播放视频。


小粉丝什么的,才比不上坤坤的盛世美颜!





熟练的点开行程安排,朱正廷不禁叹了口气,大后天的见面会自己好像还没买票,难道全勤记录要就此打破吗?


看了眼支付宝的余额,朱正廷果断选择在家蹲饭拍。


饭还是要吃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后天见面会第一排的票你要吗?〕


朱正廷点开昨天新加的小粉丝发来的消息,不屑的撇了撇嘴。


原来这小子不仅暗恋我还视奸我还想赚我的钱。


〔免费的。〕


有意思。


朱正廷看着发送过来的消息,嘴角一勾,打了好过去。




“快递。”


清晨的美梦被粗鲁的敲门声给打断,朱正廷在床上翻了个身,不满的嘟囔了一声,还是妥协了去开门。


“谢谢啊。”


他接过一个小猪佩奇的十分少女心的包装盒,还顺带接收了快递小哥奇怪的眼神。


门门门门....门票?!!!


天上掉馅饼都不带这样的啊。




见面会现场。


看着台上冲自己笑的一脸天真无邪的蔡徐坤,朱正廷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了桃花运。


这也太邪门了。


突然有人免贵送你门票,现场你爱豆还总盯着你傻兮兮的笑。


朱正廷直到走出现场大门都没整明白,还莫名的有点怂。


好吧,是激动比较多一点。





美好的夜晚,朱正廷躺在床上,把最后一张要po出去的图仔细修了修,顺便感叹了一下蔡徐坤的美颜。


为什么会有这样帅气的男人的存在,真是令人费解。


整理好图片点击了“发送”之后,朱正廷刚松了口气,就看到通知栏一个鲜红的1。




〔小粉丝~〕


朱正廷看着对方发来的消息蒙逼了,这不应该是我的内心独白吗?????


〔见面会看的开心吗~〕


〔...很开心。〕




“蔡徐坤你今天咋回事?瞎乐呵一天了。”王子异看着旁边对着手机笑的花枝乱颤的蔡徐坤,断定这个人今天精神可能不太正常。


“要你管。”


刚刚还笑的灿烂的人下一秒就变了脸,给了王子异一个惊天大白眼之后,又转回去对着手机傻笑。


王子异想了又想,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蔡徐坤这种男人真是天下最不可理喻的生物。”




〔小可爱你还在吗~〕


〔...我一点都不可爱!!!〕


〔奖励你的。〕


【对方给您发送了一张图片】


“噗!!!!咳咳咳咳咳咳...”


朱正廷喝着水点开了图,看清之后差点一口水喷上去。


浴室诱惑?!!!名品腹肌?!!!


保存为敬。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朱正廷拍着胸脯冷静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颤巍巍的打了几个字过去。




〔你谁??〕


〔你的坤坤。〕


〔还有,〕


〔我看上你了。〕





继某“粉丝”暴露身份目的之后,各种门票就源源不断的飞到朱正廷家里。


本来是想拒绝这种诱惑的,但是看着上面好像发着光的“VIP坐席”几个字,朱正廷咽了咽口水,果断收拾收拾出门。


便宜不占王八蛋。




占了也挺王八蛋的。


蔡徐坤甜腻的笑容看的朱正廷头皮发麻,到底是我追他还是他追我?


〔小可爱来后台找我吧。〕


〔...不要。〕




一向秉持着口嫌体正直原则的朱某人还是趁着结束的时候悄悄溜进了后台,东张西望的找自家的小偶像。


“小可爱。”


在台上狂炫酷拽的人从背后突然给了朱正廷一个熊抱,把头靠在他肩上低低的喊他。


“别,你千万别。”


朱正廷挣扎了一下,企图与蔡徐坤拉开距离。


“一,我们两个没那么亲密。二,你能不能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嗯...”


“还有,我一点都不可...唔...”




“很甜哦。”


被强吻的朱正廷差点喘不上气,脸红红的瞪了蔡徐坤一眼。


“蹬...蹬鼻子上脸。”


“那也是对你啊。”


“你...我...算了!”,对上某人带着调戏意味的目光,朱正廷选择放弃。


“还有我再强调一下。”


“我不是你口中的小可爱!”




“好啊。”


“我的大可爱。”




END.



最开始看的小车车!(╥ω╥`)可爱

Crab_沉迷美色不想自拔:

A!蔡徐坤/O!朱正廷


斜线分攻受


全程放飞自我


OOC有


不谈人生不谈理想


Bug满天飞


不喜慎入


预警:ABO设定有


 


 


 


 


 


ABO就是要开车啊

[HAPPY KUNTING DAY 2:00]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入坑初心!超可爱abo!

坦白:

abo,狗逼信息素预警




二手自行车




私设如山,请勿上升真人




















alpha每个月信息素不稳定的那几天没人爱跟蔡徐坤待在一块儿,他身上一股浓得辣眼睛的麻辣火锅味,就连发情期的omega闻了第一反应也是觉得饿。




朱正廷是其中的代表,他爱吃也能吃,饭量比毕雯珺大了整整三个Justin,这两年为了经济公司的减肥规定私下里没少掉眼泪。




这天蔡徐坤一进练习室,里面饿着肚子的练习生纷纷借故跑路,留朱正廷一人在墙角睡得醉生梦死。




他是饿醒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被自己肚子的叫声吵醒的,睁眼看见蔡徐坤还在练习,麻辣火锅味随着汗液的流淌越发浓重,他哆哆嗦嗦站起来关掉音乐,在一脸蒙逼的蔡徐坤面前指了指肚子。




咕嘟嘟嘟嘟——




蔡徐坤心下了然,两人交换了眼神,一前一后向食堂进发。













跟蔡徐坤分在一组的后果是长胖了两斤。




朱正廷不甘心,把粉红卫衣脱了又站回称上,看着毫无变化的数字终于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要离蔡徐坤远一点了。




这边蔡徐坤也在发愁,他觉得自己的alpha尊严受到了挑战。郑锐彬王子异两个同类闻自己的信息素觉得饿也就算了,他自认盘靓条顺气质出众,微博上一票omega只看他那张脸都湿得不行,怎么到了朱正廷眼里就只有吃了呢。




但还有比这更令人困惑的,那就是




作为omega的朱正廷,究竟什么味儿。















抑制剂是个好东西。




朱正廷找准静脉推进去一管,爽得翻了个白眼,旁边坐着的Justin和范丞丞暗搓搓往旁边挪了挪,脸上很是嫌弃。




“朱正廷你不如找个alpha算了,整天打药跟吸毒似的。”




“黄明昊注意你的措辞,朱正廷是你喊的吗,叫我正正哥,”乐华队长把针头掰成两截丢进垃圾桶,“我也老大不小了,偶像练习生搞不好是最后一次机会,这种关键时刻要是搞点事情出来我退赛了以后你们养我啊。”




皇权富贵先是一愣,再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嘿你别说




——“还真养得起。”




乐华line,GG。

















蔡徐坤第一个起床,把信息素散得满屋子都是。




啊,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呢。




舍友饿的饿醒辣的辣醒,抱起枕头被子往隔壁宿舍逃难,那厮学院派alpha郑锐彬满身清新柑橘香,几乎成了周锐秦子默几个大清早活着的唯一指望。




“你看看人家!”周锐丢下这话头也不回。




中午坤音四子来他们宿舍开茶话会,面前摆着瓜子花生开心果,愣是被蔡徐坤的花椒味呛得开不了口。




灵超眨着大眼睛求他收起信息素救救孩子,蔡徐坤悲从中来,一时火锅味更是浓烈。




最后几个人商量着出门吃真火锅,蔡徐坤想跟,众人纷纷拦道,




“我们吃养生清汤,你个辣锅就别来凑热闹了。”




末了卜凡还不忘补上一刀,“哥教你个办法,你自个儿搁厕所把门和排风扇都关了,吃什么都是火锅味。”




你的酷酷男孩蔡徐坤点播歌曲,《以后别做朋友》。













蔡旭坤以为等自己和乐华队长混成熟人,自然而然就会闻到他的信息素。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但局势之汹涌澎湃,就连这个穿透视装边摸裆边唱“对你的body着迷baby girl”也脸不红心不跳的模范练习生都招架不住。




那天他路过乐华房间,老远闻到一股蒜泥香油味儿,想着是哪个人才竟然敢在宿舍煮火锅,撸起袖子正准备蹭一嗓子,没想到推门就看见乐华队长裹着棉被躺在床上冷汗直冒,随即身体也感觉燥热难耐起来。




朱正廷发情了。




但是怎么没闻着味儿啊?




蔡徐坤问道,乐华队长强打精神回给他一个翻到太阳穴的白眼。




“卧槽你该不会!”蔡旭坤的反射弧终于跑到终点,“真是蒜泥香油味啊我的天呐!”




说着激动地抱住了抱着被子的朱正廷。




什么他乡遇故知,什么久旱逢甘霖,和遇到一个信息素跟自己一样奇葩的omega比起来简直不值得一提。




他没来得及思考怀里的omega正发着情这件事,抱着人家沉浸在自我感动中不肯撒手。




于是这两个人,或者说是蔡徐坤单方面擦枪走火,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吻在了一起,到疯狂撕扯对方的衣服,双双放弃抵抗,向情欲彻底投降。

















朱正廷被操得说不出话,趴在蔡徐坤肩头哼哼唧唧,年轻alpha哪儿受得了这种拨撩,周身信息素的味道陡然变浓,朱正廷没吃晚饭,被摆弄到现在闻着满屋子火锅味有些恼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叫道:




“饿!我饿啊!”




蔡徐坤以为没能满足自家omega,脸上升起迷之红晕,下面跟着用力一顶。




朱正廷踹了alpha一脚,咆哮道:“老子是真饿!”




于是周锐接到电话,以两份自煮火锅为代价换到了a班center十次一对一舞蹈指导课程。




蔡徐坤把门拉开一道细缝,麻辣火锅伴着蒜泥香油的人间烟火味扑面而来,把周锐这个对信息素不敏感的无辜beta硬生生熏出了眼泪。




“你这不吃着吗还打电话让我送个什么劲儿?”说着打开外套从毛衣里头掏出两盒大宝贝。




蔡徐坤皱起眉头,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接,周锐见状一把扔进c位怀里,没好气道,“一路躲摄像头和工作人员我容易吗我!”




“不容易不容易。”多说无用,把人赶紧打发走才是正道。




周锐却惦记着和他确认舞蹈班开课时间,两人推搡间朱正廷的声音弱弱飘出来,“谁啊?”




周锐一愣,旋即指着鼻子冷声道,“好啊你个蔡徐坤我算是看错你了!”




蔡徐坤心脏狂跳不止,信息素里干辣椒的味道也越来越浓,呛得被子里的朱正廷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跟朱正廷偷吃火锅居然不告诉我一声!”




“就这事儿啊。”c位叹了口气,随着精神放松,锅底的牛油香也渐渐清晰起来,闻得减肥期的周锐不住咽口水。




“操!真他妈香!”




周锐也顾不得摄像机开没开,看了眼蔡徐坤怀里的火锅,又想了想自己的减肥大计,皱着张脸夺路而逃,等跑得闻不到味儿了又意犹未尽地往回退点,深深吸了几口。




麻辣火锅配蒜泥香油,实在是好嗑。






End.


















艾特下一棒的接力仙女 @奶狐狸. 并祝愿所有乾坤正道女孩情人节新年快乐,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早年